周明海清了清嗓子,直腰板,像是要給自己找回點場子:
“很好!那我這就按你說的重新擬兩份協議。你給我一張收款卡,我轉五十萬進去,錢到賬,你就簽字,然後今天就搬走。”
安檸抬眼看他,沒有猶豫,利落地回了一聲:
“好。”
周明海的作比預想中快。
很快,他便從書房里出來,手里著一張借條和兩份剛打印好的《離婚協議》,紙張上還帶著熱乎氣。
他把協議擱在茶幾上,筆橫放在旁邊,難得沒有催促,只是站在桌沿邊上,用一種說不清是疲憊還是認命的眼神看著安檸。
安檸沒有急著筆。
低下頭,一頁頁認真查看,把自己提的那些要求逐字逐句對了一遍,確認沒有被換概念,才輕輕呼出一口氣。
接著,從口袋里出一張卡。
那是一張新辦的銀行卡,提前為安安上大學準備的。
把卡推到周明海面前。
周明海接過去,低下頭在手機上作了一會兒。
片刻後,“叮”的一聲,周念安的手機響了。
安檸偏頭看了一眼屏幕,銀行到賬的提示消息彈出來,五十萬,分毫不差。
確認到賬後,周明海才將一張按好手印的借條推到安檸面前。
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周明海欠安檸五十萬,每月二十日還款一萬元,分五十期還清。
安檸低頭將條款逐一核對,確認無誤,才把借條折好,收進口袋里。
周明海的目再次落在安檸臉上,那意思再清楚不過:該你了。
安檸拿起筆,筆尖懸在簽字欄上方,停了一瞬。
不是猶豫,更像是在給自己一個儀式,跟過去那二十年好好道個別。
想起很多年前嫁進周家那天,也是握著筆,在一張結婚登記表上簽下自己的名字。
那時,握筆的手都在發,既張,又有些期待。
此刻,的手穩得出奇。
因為清清楚楚地知道:這一筆落下去,不是把自己付給某個人,而是走向自己想去的地方。
這種覺很踏實。
于是,低下頭,一筆一畫地寫下【安檸】兩個字。
像把一扇舊門輕輕合上,利索得不帶一猶豫。
擱下筆,安檸直起,沒再看協議,也沒再看周明海。
只是轉頭看向邊的兒。
窗外,大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一縷雨後的夕正好從窗簾隙里進來,不偏不倚地落在安安的肩頭上。
淺淺的,暖暖的,像給的廓鍍了一層淡金的邊。
安檸看著那道,心里忽然就松快了。
像有什麼東西長久地堵在那兒,此刻終于通了。
沒說話,可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從這一刻起,重生了。
可有人不打算讓走得這麼痛快。
王桂香見一切塵埃落定,錢也打了,借條也按了,那憋了半天的邪火再也不住了,騰地站起來,指著安檸的鼻子,唾沫星子幾乎噴到臉上:
“錢到手了還不滾?我告訴你,你前腳出了這個門,我後腳就找鎖匠來換鎖!以後你和你那廢人再多看這門一眼,我都嫌臟了我周家的門框!”
周明珠雙臂抱,斜靠在墻邊,角掛著冷笑,涼颼颼地接了一句:
“趕收拾你那堆破銅爛鐵吧。別磨蹭了,我們還等著人上門換鎖呢。”
安檸沒有接話,腰板得筆直,拉著周念安轉進了臥室。
母倆的作很快,柜打開,幾件舊服疊了疊,塞進一個用了十幾年的行李箱里,也不過剛填滿半個箱子。
安檸看了看那些洗得泛白的裳,拉上拉鏈,將行李箱推到門口。
王桂香卻不依不饒地跟了過來,防賊似的一把拽過行李箱,把里面的東西一件件往外拉,里不干不凈地嘟囔:
“誰知道你有沒有順手牽羊拿我們周家的東西?我可得一件一件看清楚!”
舊外套、舊T恤、一條洗得發白的子,被拎起來抖了又抖,又翻開一個布包的口子往里瞅了幾眼,那架勢活像派出所在贓室里翻證據。
安檸就站在旁邊,靜靜看著把最後一件舊居家服抖完,依然什麼也沒翻出來,才冷笑開口:
“我這二十年算是看明白了——你們周家的東西,再破,那也是寶貝。既然你連垃圾都稀罕,那這些,全送你。我一件都不要。”
說完,沒再看那個被翻得七八糟的行李箱,只彎腰出箱底那個裝證件的明文件袋,又順手拿起自己的手機,揣進口袋里,然後直起,拉過周念安的手。
“安安,我們走。”
母倆繞過王桂香,手剛搭上門把,門從外面被推開了。
周衛國拎著保溫杯走進來,臉上還掛著跟人下棋贏了的得意勁兒。
一進門看見安檸拉著周念安往外走,連個眼神都沒分給他,神頓時一僵,隨即浮起一層不加掩飾的嫌惡。
他往旁邊側了側,像是躲什麼臟東西似的,上卻開始嫻地擺起了譜:
“周家真是家門不幸,花那麼多錢娶了個瞎子,生了個啞子,撞上長輩連招呼都不打一聲,簡直毫無教養。”
安檸本來已經出去一只腳了,聽見這話,腳步頓了一下。
側了側臉,聲音不高不低地飄過去:
“爸——哦不,周老先生。”
刻意換了個稱呼,
“您要是真在乎教養,就該先管好自己兒子,別讓他把另一個人生的孩子都養到十八歲了,才想起進門要打招呼這回事。”
說完,沒等周衛國接話,便拉著周念安,一步了出去。
門在後輕輕合上,世界瞬間亮了。
傍晚的風迎面撲來,帶著雨後泥土的氣息,潤潤的。
安檸站在樓道口,深深吸了一口氣,忽然覺得這口空氣,比過去二十年里任何一口都新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