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接通的那一刻,周明海的聲音幾乎是從聽筒里沖出來的,又急又快,帶著一種安檸從未聽過的、近乎失控的激:
“安安!你在哪?你現在在哪?你趕回來!馬上!家里來人了,頂級名校招生辦的,還有好幾個學校的老師都在門口等著!他們說是來找你的!說你考了全省第一名!”
“安安你聽到了嗎?省狀元!你是省狀元!狀元啊!真是太給我長臉了!”
他說得斷斷續續,像是一口氣不上來,興和慌攪在一起,聲音里甚至帶著一藏不住的哽咽。
安檸聽著周明海的聲音,忽然覺得無比可笑。
十幾個小時前,福滿樓包廂里,他連一個正眼都懶得落在安安上。
後來,他坐在沙發上,皺著眉說出“四十萬,多一分都沒有”時,語氣也像在施舍一個早已兩清的人。
可此刻,他像是完全忘了那些辱,忘了自己是怎麼把們母倆掃地出門的,他只記得安安是“省第一”,是能給他長臉、給周家爭的存在。
他的熱、激、急切,就像一場夏日的暴雨,說來就來,變臉變得那麼快,那麼,那麼理所當然。
周念安握著手機,沒有打斷,也沒有回應,只是聽著。
直到那邊像是終于察覺出不對勁,聲音遲疑了片刻,忽然就低了下來:
“安安……你在聽嗎?”
語氣里帶著一小心翼翼,像是在試探什麼。
周念安沉默了兩三秒,才悠悠開口,聲音不高,卻狠狠砸在了周明海的心頭:
“爸,你是不是忘了:你昨天已經把我趕出家門了。”
停了一下,像是留一個讓那句話落地的空隙,才繼續道:
“況且親口說過,我和我媽再回去,會臟了周家的門框。”
電話那頭更安靜了。
沉默在聽筒里蔓延,像被什麼東西堵得死死的,過了好幾秒,才終于有了靜,可聲音已經換了一個人。
是周衛國接過了電話。
嗓門比平時高了八度,帶著一種又驚又喜又急切的腔調:
“安安啊!我是爺爺!你是好樣兒的!老周家祖墳冒青煙了,居然出了個狀元!真是給我們老周家長了大臉了!”
“你快回來,先商量大事!好多學校搶著要你,這對咱們老周家和你可都是天大的好!你回來,爺爺幫你把關,幫你把條件談得足足的!”
說完,聽筒那邊傳出一聲低了的呵斥,約能聽出來是周衛國在兇王桂香,
“沒眼力的東西,昨天讓你狂!現在趕把人哄回來!”
王桂香的聲音接著了進來,語氣又甜又膩,像往人臉上糊了一層假:
“哎呀,的乖孫喲!你還跟置氣呢?昨天是老糊涂了,說錯話了,給你賠不是!”
“安安啊,你快回家吧,這次可是天大的喜事,一定讓整個小區的人都曉得:咱們周家出了個狀元!”
聲音熱得仿佛昨天那些惡毒的字眼從未從里吐出來過。
這時,周明珠也湊到了話筒邊,聲音難得放,帶著點刻意討好的委屈:
“安安啊,姑姑沒上過大學,不懂高考那些規矩,昨天你說績屏蔽,姑姑就以為是……沒考好,姑姑跟你道歉,你就原諒姑姑孤陋寡聞,好吧?你可是狀元,可不能跟姑姑一個中專生計較呀。”
語氣親熱得仿佛昨天第一個笑出“零分”的人不是。
一家子番上陣,皮子都快磨薄了,可電話這頭始終安安靜靜的。
幾人臉上有些掛不住,可誰也不敢撂臉子,只好把那些不痛快生生咽回去。
最終,周明海又接過電話,語氣得像在求人:
“安安,你回家吧,這是你的大事,咱們一家人好好幫你參謀……”
周念安聽他說完,終于開了口,聲音不高不低,帶著恰到好的委屈:
“爸,昨天你們做了那麼多傷我媽心的事,說了那麼多難聽的話,我也被趕出了周家大門。這時候,突然讓我回去,我實在是……沒臉。”
這句話不重,卻像一把薄薄的小刀,又準、又輕地劃過去,不深,但恰好見。
電話那頭頓時慌了。
周明海連忙說“不會不會”,王桂香隔著聽筒喊“歡迎你們”,周衛國連聲說“你回來,昨天說的全都不作數”,周明珠也搶著討好:
“我的狀元侄,姑姑求你了,快回來吧……”
一聲聲懇切像不要錢似的往外倒,周念安沉默了幾秒,像在認真掂量什麼,然後輕輕拋出第二個問題:
“可是爸……你還有別的人、別的兒。我和我媽回去,怕是沒有立足之地。”
頓了頓,帶著恰到好的遲疑,
“也怪尷尬的。”
電話那頭又是一靜。
周衛國像是怕這個問題會讓到手的狀元飛了,幾乎是搶著開口,端出了他這輩子最正式、最當家的架勢:
“誰說你沒有立足之地!我們老周家一向是能者居之!況且我昨天一早就說過了:誰生的孩子分數高,誰上周家族譜!如今你是狀元,必須上我們周家族譜!誰敢有意見,讓他來找我!”
這句話從聽筒里清晰地傳出來,像一枚落了地的幣,清脆,又扎耳。
周念安低下頭,角彎了彎,然後抬起來,看向安檸。
安檸坐在那里,也正看著兒。
兩個人什麼都沒說,可什麼都懂了。
當初用族譜來們母的東西,此刻被周家自己捧出來,求著安安收下。
真是諷刺,也真是痛快啊。
下一秒,周念安忽然對著電話脆生生喊了一聲:
“爸。”
那一聲喊得又清又亮。
周明海像是沒料到會忽然這麼,頓了片刻才應了一聲,聲音里帶著一藏不住的激,甚至有些哽咽:
“噯!”
安檸在旁邊聽得清清楚楚,心里微微了一下。
知道,安安這一聲不是示好,而是鉚足了勁,準備收網了。
果然,便聽周念安話鋒一轉,語氣忽然輕快起來,帶著一點點狡黠,像是閑聊般自然而然地問了出來:
“你還記不記得:昨天,我在福滿樓,跟你打的那個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