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周衛國。
他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臉上堆起從未有過的慈祥笑意,語氣里帶著刻意低的鄭重:
“安安啊,你剛才跟那些老師談得可真好啊!條理清楚,不卑不,比我們這些老家伙強多了!”
說著,他又轉頭看向王桂香,滿是嘆:
“咱們老周家可真是祖墳冒青煙了,出了個狀元!”
王桂香連忙接話,語氣甜得發膩:
“就是就是!安安這丫頭打小我就看出來了,跟別人家的孩子不一樣,聰明,有大出息!”
邊說邊手想拍拍周念安的肩膀,卻被不聲地側躲開了。
被親孫拂了面子也不惱,笑瞇瞇地把手收回去。
周明海站在一旁,目灼灼地看著周念安,帶著藏不住的激:
“安安,你真是太給你爸長臉了!剛剛那些高校老師們看你的眼神,嘖嘖,滿滿的都是佩服!”
周明珠也湊上來,笑得眼睛瞇一條:
“哎呀,我的狀元侄,你剛才簡直太帥了!比電視里的那些學霸還厲害!”
一番番恭維後,還是周衛國第一個忍不住了。
他往前傾了傾子,手輕輕按了按周念安的手背:
“安安啊,你是咱們老周家祖祖輩輩出的第一個狀元,這可是宗耀祖的天大喜事!你可一定、一定要上咱們周家的族譜!”
他頓了頓,像在掂量什麼更重的份量,聲音低了半度,帶出一種“我為你破例”的恩賜:
“別說上族譜了,老周家為你單開族譜都!你可是真給我們老周家長臉啊,是大大的功臣哇!”
王桂香連忙湊過來幫腔,嗓門又亮又熱乎:
“對呀對呀!安安,你聽到沒,你爺爺都說了,單開一頁!這可是天大的面子!你我活了大半輩子,都沒見周家有誰有這待遇呢!”
看著眾人迫不及待又滿臉期待的模樣,周念安眼中是恰到好的疑,像是真的在求解一道沒弄明白的題:
“爺爺,我記得你從小就說:在周家,孩子是不配上族譜的。”
語氣不重,卻像一陣不輕不重的風,把那間屋子里剛堆起來的熱鬧,吹散了一角。
周衛國的笑容僵了一拍,按在手背上的手也像是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
他張了張,想說點什麼來圓,可那些話在嚨里滾了幾滾,怎麼也說不利索。
最後,只能干咳一聲,努力把表穩了穩,出一個不大自然的笑來:
“爺爺那是……老封建!老思想!那都是以前的老黃歷了!如今你可是省狀元,這宗耀祖的事,咱家祖上八輩子都沒出過,那能一樣嗎?”
他頓了頓,又像是給自己找臺階下似的補了一句,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要是上了族譜,那就是咱們老周家沾你的!咱們全家也跟著沾你的!”
老頭子話音落下,周念安卻沒接茬。
話頭就那麼掉在地上,像一記無聲的耳,響亮得滿屋子的人都聽清了。
王桂香見狀,眼珠一轉,立刻把主意打到了安檸上。
破天荒地手把茶幾上的果盤朝安檸面前推了推,帶著一這輩子都沒在安檸面前用過的熱乎勁:
“安檸啊,你勸勸安安,這單開族譜可是天大的福氣!以後所有周家的子子孫孫都能記得安安,你也能跟著沾沾嘛!”
邊說邊把果盤又往前推了一寸,像在遞什麼了不得的好。
周明海也連忙賠著笑,接了一句:
“是啊,咱們一家人都跟著沾。”
安檸沒有看果盤,也沒有看王桂香,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安安的事,自己能拿主意。做什麼決定,我都支持。”
王桂香的笑容僵了一瞬,推果盤的手停在半空中,進退都不是。
沒想到自己這輩子第一次對安檸示好,收到的居然是這麼一句不不的回絕。
客廳里的氣氛又低了幾度。
周念安依然安靜地坐在那里,好似“單開族譜”在眼中,還不如手中那半杯水來得實在。
僵持了半晌之後,周明海總算率先反應了過來:
看來,他這個兒是在故意拿他們,為的不過是出一口昨天的氣。
既如此,那便順著來好了。
想明白這一層,周明海往前挪了半步,再開口時,已經帶上了幾分刻意放低的誠懇:
“安安,爸爸知道,你因為昨天的事還在生我們的氣。那首先,爸爸代表整個周家,跟你道個歉。”
他說著,像是忽然意識到什麼,又轉頭看向安檸,聲音又低了幾分,
“還有你媽……這麼多年,是我對不住,我的確欠一個道歉。”
話音落下,周明海竟真的對著安檸深深鞠了一躬。
安檸依舊靜靜看著,心里并沒有因為這聲道歉,多點什麼,當然,也沒因此原諒什麼。
一向慣會見風使舵的王桂香也趁機跟著兒子服,臉上的褶子一團,語氣難得地帶著幾分小心:
“昨天有眼無珠,說錯了話,也跟咱們安安道個歉。你大人有大量,別跟一般見識。”
周衛國坐在一旁,手里端著茶杯,了,到底還是端著大家長的架子沒開口,只是對著周念安出一個慈祥的笑來。
那笑雖不大自然,像是臨時從舊柜子里翻出來的服,皺地,可好歹也算是穿上了。
周念安靜靜看著這一幕,像是終于等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這才不不慢地開口:
“上周家族譜,也不是不行。”
故意停了停,目從周明海臉上掃到王桂香,再到周衛國,語氣平平的,卻瞬間將所有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
“但我有個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