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蘊覺到那道視線落在自己上,像一條毒蛇爬過。
抬起頭,毫不避讓地迎上海淵的目。
海淵打量著。
時蘊確實生得好。
即便此刻發凌、臉上帶傷、衫不整,那子清冷的氣質依然遮不住。
眉眼如畫,鼻梁秀,因為憤怒抿一條線,下微微上揚,帶著不屈的倔強。
旁邊的時幸則是另一種好看。
比姐姐小兩歲,臉盤圓潤些,眉眼和些,一雙杏眼含淚,楚楚可憐。
此刻咬瞪著海淵,眼睛紅紅的,像一只炸的貓。
海淵慢慢走向姐妹倆,在們面前蹲了下來。
他的視線在兩張臉上來回巡視,帶著一種玩味。
然後他出手,住了時蘊的下,將的臉轉向自己。
“時小姐倒是生了一張利。”
海淵歪頭看,像在鑒賞一件。
“不過嘛,逆賊二字,本可不敢當。”
他挑了挑眉,下往時家人的方向努了努。
“逆賊不都跪在這嗎?哈哈哈哈!”
笑聲在院子里回,後的兵丁也跟著笑了起來,笑聲此起彼伏。
時蘊的膛劇烈起伏著,怒火燒得渾發燙。
看著海淵那張得意的臉,忽然猛地往前一探,一口唾沫結結實實地吐在了他臉上。
“呸!”
整個院子瞬間安靜了。
海淵的笑僵在臉上。
時蘊盯著他,眼中沒有懼怕,只有毫不掩飾的恨意。
“人在做,天在看,海淵,你們會遭報應的。”
說話時聲音不復往日的清冷溫婉,每一個字都帶著刻骨的仇恨。
海淵緩緩直起,從懷里又掏出一塊帕子,一點一點地去臉上的唾沫。
垂眼看著時蘊,眼中的玩味已經變了鷙。
他蹲下,與時蘊平視。
“時大小姐,我不跟你這種小子逞口舌之爭。”
他直起,退後一步,眼神從上到下掃過時蘊的,又掃過旁邊的時幸。
那種不懷好意的打量毫不遮掩。
“不過嘛……”
他拖長了聲音,角重新掛起笑意,只是這笑意比剛才更冷,更讓人骨悚然。
“如果時大小姐跟時二小姐能陪陪我,沒準我會讓你們的父親母親死得痛快點。”
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在場所有人都聽見。
時炳德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驚駭與絕。
“海淵!你敢我兒一頭發,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蔣氏瘋了似的往前撲,兩個兵丁差點沒按住,聲嘶力竭地喊道:
“畜生!你沖我來!我兒還小!你沖我來!”
時幸的眼淚終于沒忍住,嘩地流下來,渾止不住地發抖。
時蘊沒有說話,只是死死地瞪著海淵,眼中像要滴出來。
海淵欣賞著這一家人的反應,每一種緒都讓他到愉悅。
他站在那里,角微翹,直到看夠了,才慢悠悠地轉過,朝大門走去。
“帶走。”他頭也不回地吩咐。
鐐銬撞的聲響在後響起,時家四口被押出府門時,天已經大亮了。
長街上圍了不看熱鬧的百姓,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有人認出時炳德,嘆息一聲,有人不明就里,跟著起哄好。
時蘊低著頭,長發遮住了大半張臉。
聽見人群中有人說了句“時大人是好”,立刻就被人捂住了。
鐐銬很重,磨得手腕生疼,時幸走在姐姐後,小聲了句“姐姐”。
時蘊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了側手,用冰涼的指尖了妹妹的手背。
這是們能做的唯一安。
刑部大牢。
牢房里暗,地上鋪著發霉的稻草。
老鼠在角落里窸窸窣窣地跑,空氣里彌漫著一濃濃的鐵銹味道。
時家四口被關在同一間牢房里,時炳德靠墻坐著,一言不發,目呆滯。
蔣氏挨著他,替他整理散的頭發。
時蘊和時幸坐在對面的角落里。
時幸把頭靠在姐姐肩上,已經不哭了,只是眼睛紅腫得厲害。
“姐姐,”時幸小聲說,“我們真的會死嗎?”
時蘊沉默了很久,然後輕輕“嗯”了一聲。
時幸又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我怕。”
時蘊手摟住妹妹,下抵在的頭頂,聲音很輕:“姐姐在。”
隔壁牢房里關著幾個犯人,長了脖子往這邊看。
有人吹了聲口哨,被獄卒一子敲了回去。
三日後問斬。
消息是獄卒送飯時隨口說的。
時炳德聽見時,端著那碗餿掉的稀粥,手抖得厲害,粥灑了一手。
蔣氏替他手,眼淚無聲地往下掉。
三天的等待,比死還漫長。
時蘊幾乎沒有合過眼,靠著冰冷的墻壁,聽著老鼠啃噬稻草的聲響,翻來覆去地想。
想不明白,父親一生清廉,不曾結黨,不曾營私。
連家里多買一匹布都要在賬上記得清清楚楚,怎麼就落得這樣一個下場。
就因為沒有站隊。
就因為不肯投靠太子。
就因為做了一個孤臣。
忽然想起父親書房里掛著的那幅字——“直道而行”。
是父親自己寫的,小時候不懂那四個字的意思,父親便把抱在膝上。
說:“蘊兒,做人要正直,走正道,不管別人怎麼說。”
如今直道而行的人被扣上了通敵的罪名,而那些蠅營狗茍之輩,正在高堂之上飲酒作樂。
時蘊閉上眼睛,眼角下一滴淚。
第三天夜里,時炳德終于開口說話了。
“蘊兒,幸兒。”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爹對不起你們。”
時蘊和時幸同時抬起頭。
時炳德沒有看們,他低著頭,頭發遮住了臉,聲音斷斷續續的。
“爹這輩子……不愧對任何人,對得起圣上,對得起朝廷,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聲音哽咽:“唯獨……對不起你們的娘,對不起你們兩個。”
蔣氏捂住,哭得渾發抖。
時炳德終于抬起頭,眼眶通紅,他看著兩個兒,劇烈抖。
“下輩子……不要投胎到這樣的人家了。”
牢房里陷了長久的沉默。
臘月二十二,冬至。
京城菜市口。
天還沒亮,刑場就已經搭好了,劊子手在一旁磨刀,刀刃在磨石上發出刺耳的聲音。
時家四口被押到刑場時,天剛蒙蒙亮。
同一天問斬的還有韓家上下幾十余口,老老跪了一地,哭聲震天。
時炳德走在最前面,鐐銬叮當作響。
他換了一干凈的囚,頭發被人胡攏了攏。
臉上已經沒有前幾日的激憤,只剩下一種平靜的絕。
蔣氏跟在他後,目始終沒有離開過丈夫的背影。
時蘊和時幸走在最後面。
時蘊的干裂出,眼眶深陷,但脊背依然直。
時幸臉蒼白得近乎明,腳步虛浮,像是隨時會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