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家的人已經被按著跪了幾排，時家四口被押到韓家旁邊跪下。
監斬坐在高臺上，翻開名冊，一一對比。
時辰到了。
監斬站起，從簽筒里出一支令簽，高高舉起，聲音洪亮。
“時辰已到，驗明正，行刑——”
令簽落地，啪的一聲。
劊子手上前，拔掉犯人背後的亡命牌，舉起鬼頭刀。
時炳德仰頭看著灰蒙蒙的天空，翕，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蔣氏閉上了眼睛，不停地抖。
時蘊沒有閉眼，直直地看著前方，看著監斬臺上那些冷漠的面孔。
看著圍觀百姓或好奇或麻木或同的表。
把這一切都記在了眼里，記在了心里。
旁邊的時幸忽然開口：“姐姐，來世我們還做姐妹。”
時蘊的眼淚終于落了下來。
刀閃過。
鮮濺在雪地上，目驚心。
圍觀的人群發出一陣。
消息傳遍京城只用了半天。
茶樓酒肆里，到都在議論韓家和時家被滿門抄斬的事。
有人說韓家通敵證據確鑿，死有余辜。
有人說時家是被牽連的，可惜了一個清，更多的人不敢多說，怕惹禍上。
柳丞相府。
書房里燒著上好的銀炭，暖意融融，窗外風雪加，窗卻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柳丞相坐在棋案一側，手中著一枚白子，遲遲沒有落下。
他年過五旬，面容清癯，蓄著長髯，眉目間有一不怒自威的氣勢。
但此刻對著棋盤，眉頭微蹙，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對面坐著一個年輕男子。
男子披白狐裘，狐裘的純白，更襯得他整個人像雪地上開出的一朵蓮。
不過十七八歲的年紀，面容俊得近乎不真實，眉如遠山，目若朗星，鼻梁高，淺淡。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氣質，那種從骨子里出來的清冷與從容。
讓他即便只是安靜地坐在那里，也像是整個書房的中心。
他是柳丞相的嫡子，柳詩年。
京城的人提起柳詩年，用的最多的詞是智多近妖。
他十五歲便中了舉人，卻不肯再考，理由是殿試無趣。
他替父親謀劃朝堂之事，算無策，從未失手。
太子曾想拉攏他，他婉言謝絕，齊王想結他，他閉門不見。
這樣一個誰都看不的人，偏偏長了一張不沾塵埃的臉，讓人很難對他生出惡。
此刻柳詩年正落下一子，手指修長白皙，骨節分明，好看得像一件藝品。
他的表沒有任何波，仿佛棋盤上的勝負與他無關，又仿佛勝負早已在他掌控之中。
柳丞相看了他一眼，終于開口。
“詩年，你如何看待韓家跟時家這事？”
柳詩年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手邊的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才緩緩放下。
拿起一枚黑子，在指尖轉了轉，然後落在棋盤上。
“韓家與外族私通這事。”
聲音清潤，不急不躁。
“應當是三皇子擋了太子的道，陛下偏心所致。”
柳丞相的眉頭舒展開來，眼中流出毫不掩飾的驕傲。
這就是他的嫡子。
滿朝文武還在揣圣意的時候，他已經一眼看穿了事的本質。
韓家通敵是真還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三皇子是太子最大的競爭對手，而韓家是三皇子的母家。
扳倒韓家，就是斷了三皇子一臂，至于時家，不過是順手捎上的。
“韓家的事，證據做得倒是周全。”
柳丞相跟著下了一子，嘆息一聲。
“就是可惜了那時家了。”
他搖了搖頭，語氣里帶著幾分唏噓。
“時炳德這個人，為二十年，不貪不占，不結黨不營私，一門心思只想著辦好差事。
就因為不站隊，了別人的眼中釘中刺，落得個滿門抄斬，家破人亡的下場。”
柳丞相說著，又嘆了一聲。
他與時炳德算不上有，但同為朝臣，兔死狐悲，心里難免有些慨。
“時炳德的兒，我記得好像有兩個，大的那個今年十七，小的十五，都還沒出閣。”
柳丞相放下棋子，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可惜了。”
柳詩年沒有接話。
他的視線落在棋盤上，手中著棋子，似乎在思考下一步的走法。
但柳丞相知道，以他的棋力，這盤棋早在中盤就已經結束了，他只是在陪自己消磨時間。
柳詩年的眼里微微出一嘲諷。
那嘲諷很淺很淡，淺到不仔細看本看不到。
也不知是在嘲諷誰。
是嘲諷當今陛下年紀大了，開始昏庸了？
還是嘲諷時炳德忠心于這樣一個皇帝，落得這麼一個下場？
......
時蘊是被自己脖子上的痛意驚醒的。
猛地睜開眼，大口大口地氣。
目的不是刑場上灰蒙蒙的天空，不是圍觀百姓模糊的面孔，不是劊子手手中的刀。
是帳頂。
時蘊愣住了。
抬手去自己的脖子，脖頸完好無損，沒有刀口，沒有，甚至連一道疤都沒有。
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不是那雙在牢里被鐐銬磨得模糊的手，這雙手白皙、纖細、指甲圓潤。
時蘊慢慢地轉過頭，看向房間的其他地方。
梳妝臺上的銅鏡被得锃亮，妝奩打開著，里面整整齊齊地擺著各式各樣的首飾。
書案上攤著一本翻了一半的詩集，旁邊擱著一支筆。
一切都很悉。
一切都很陌生。
時蘊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上。
顧不上穿鞋，著腳就往外走，腳步急促。
側室的門簾被掀開，綠芙著眼睛探出頭來。
綠芙是時蘊的丫鬟，從小就跟在邊，比時蘊小一歲，圓臉，笑，做事麻利。
前世抄家的那天，綠芙和府里其他下人一起被拖去了後院，之後就再也沒有消息。
此刻綠芙好好地站在這里，頭發睡得有些，臉上還帶著剛醒的迷糊。
看見時蘊著腳往外走，整個人一下子就清醒了。
“小姐！”
綠芙連忙從側室跑出來，順手抓起搭在架子上的鞋。
“小姐您要去哪？鞋！鞋還沒穿呢！”
時蘊停住了腳步。
轉過，看著綠芙朝跑過來。
綠芙跑得急，手里抓著鞋，里還在念叨。
“小姐您這是怎麼了？鞋也不穿就往外面跑，地上涼，了寒可怎麼辦……”
蹲下，把鞋放在時蘊腳邊，練地抬起時蘊的腳，替穿上。
時蘊低著頭，靜靜地看著綠芙的發頂。
只有自己知道，這會的心里正在翻涌著怎樣的驚濤駭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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