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是來下棋的?”掌柜的問。
“是。”時幸笑了笑,“聽說這里的棋手水平高,想來學習學習。”
掌柜的見態度誠懇,便給安排了一個對手。
對手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棋力中等,在棋館里算是一般水平。
時幸跟他對弈了一局,贏了。
中年人不服氣,又下了一局,又輸了。
第三局,時幸故意放水,輸了個半子。
笑著說:“先生棋力深厚,晚輩僥幸贏了兩局,這一局就輸得心服口服了。”
中年人被說得心里舒坦,笑道:“姑娘年紀不大,棋力倒是不錯,常來否?”
“常來,只要先生不嫌棄,晚輩以後天天來跟先生切磋。”
就這樣,時幸了聽松棋館的常客。
每天下午來,跟不同的人下棋。
有時候贏,有時候輸,但很有技巧,不會輸得太難看,也不會贏得太輕松。
的棋路靈活多變,跟不同的人下棋會用不同的策略,讓人不的真實水平。
棋館里的人漸漸都知道了這個姓時的小姑娘,棋力不錯,人也謙遜,跟下棋很舒服。
時幸每次來棋館,都會不著痕跡地掃一眼館里的人。
沒有刻意尋找柳詩年,只是自然地環顧一圈,然後就坐下來專心下棋。
柳詩年并不是每天都來的,有時候隔兩天來一次,有時候隔四五天。
他來的時候也不張揚,一個人坐在角落里,跟人對弈,一坐就是一下午。
他不說話,不笑,不跟人寒暄,贏了微微點頭,輸了也微微點頭,到時辰了就起離開。
時幸暗暗觀察了他好幾天,發現他跟人下棋的時候,眼神很專注。
是那種沉浸式、忘我的專注。
好像棋盤之外的一切都跟他無關,他的世界里只有黑白兩的棋子。
這種覺,時幸懂。
下棋的時候也這樣!
們第一次正面接,是在時幸到棋館的第八天。
那天下午,時幸剛跟一位老棋手對弈完一局,正在復盤。
低著頭,手指在棋盤上移,里念念有詞,沒有注意到有人走到了邊。
“這一步,走錯了。”
聲音清潤,不急不慢,像山間流過的泉水。
時幸抬起頭,看見了柳詩年。
他今天依舊穿著一件白的長衫,時幸懷疑這人的柜里就沒有別個的裳。
柳詩年站在時幸邊,微微低著頭,目落在棋盤上。
午後的從窗欞間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襯得他的廓和又清冷。
時幸的心跳微微快了一拍,別誤會,不是心,是激,魚兒終于上鉤了!
微微偏頭,順著他的目看向棋盤,然後“啊”了一聲,像是恍然大悟。
“是走錯了,”說,語氣里帶著一點懊惱。
“我該先占這個角的。”
柳詩年看了一眼,目在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微微點了點頭。
“你是時家的二小姐。”
時幸微微一愣,隨即笑了:“柳公子記得我?”
柳詩年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在對面坐了下來,手將棋盤上的棋子收攏,黑白分開。
“下一局?”
時幸的心跳又快了半拍,但的聲音平穩得很。
“好。”
兩人開始對弈。
柳詩年的棋風跟他這個人一樣,沉穩、、滴水不。
他的每一步都不急不躁,不冒進不退。
像一張慢慢收攏的網,不知不覺間就把對手的活路一條一條地堵死。
時幸的棋風則是另一種路子。
靈活、多變、不循常規,有時候會走出一些讓柳詩年都微微挑眉的怪棋。
那些棋乍一看像是昏招,但仔細一想,又暗藏殺機。
兩人下了大半個時辰,棋盤上黑白錯,局勢膠著。
最後,時幸輸了,輸了三目。
看著棋盤,沉默了幾秒,然後抬起頭,笑著對柳詩年說:
“柳公子棋力高深,時幸甘拜下風。”
柳詩年將最後一枚棋子放回棋盒,抬頭看了一眼。
“你的棋路很特別,不像是拜名師正經學過的。”
時幸心里微微一凜,柳詩年這句話,看似在說棋,實際上是在試探的底細。
拜過名師的棋手,走的是正統的路子,一招一式都有來路。
時幸的棋路野,說明的棋不是跟名師學的,而是自己琢磨出來的,或者另有目的?
“我父親教的,”時幸坦然地說,“他是野路子,我也是野路子。”
柳詩年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他站起,整了整袍,朝時幸微微頷首,然後轉離開了棋館。
時幸坐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角慢慢彎起一個小小的弧度。
這是第一次,柳詩年第一次主跟說話。
雖然只是幾句不咸不淡的話,雖然他的態度依然疏離,但他記住了,并且主跟下了一局棋。
這已經是一個很好的開始了。
接下來的半個月里,時幸繼續每天去聽松棋館。
柳詩年也常來,有時候兩人會對弈一局,有時候只是各下各的。
偶爾換一個眼神,微微點頭。
時幸發現,柳詩年在棋館里的樣子跟在外面不一樣。
在外面,他是柳丞相的嫡子,是京城人人稱頌的天才,是溫和有禮、疏離有度的貴公子。
但在棋館里,他只是一個普通的棋手,會為了一步棋皺眉頭,會在贏了之後出一個淡淡的、不易察覺的微笑。
把這些都看在眼里,記在心里。
但不知道的是,柳詩年也在觀察。
不是刻意的觀察,而是那種棋手對棋手之間自然的關注。
柳詩年下棋多年,見過各種各樣的對手,但像時幸這樣的不多。
的棋路靈活多變,有時候鋒芒畢,有時候綿里藏針。
明明年紀不大,棋里的殺伐之氣卻重得不像一個閨閣。
更讓柳詩年在意的是的態度。
不像其他子那樣,看見他就臉紅心跳、語無倫次。
在棋館里見了他,只是禮貌地點點頭,然後該干嘛干嘛。
從不刻意搭話,從不主靠近,更不會在他下棋的時候湊過來“觀戰”。
來棋館,是真的為了下棋。
這一點,讓柳詩年對的印象比中秋宴那晚好了不。
但也僅此而已。
柳詩年心里清楚,他欣賞時幸的棋藝,欣賞下棋時專注的態度。
甚至欣賞那種不卑不、不刻意討好的做派。
但這些欣賞,跟男之沒有半點關系。
柳詩年這個人,聰明得太早了。
他三歲識字,五歲讀書,七歲便能與父親論政。
旁人在他眼里,大多像是一盤沒有下完的棋,走幾步就能看出結局。
沒有什麼意外,也沒有什麼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