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奚若直到回到家里,還是不可置信。
換了拖鞋,走進客廳,整個人像是被空了力氣一樣,跌坐在沙發上。
“我的親生兒,”周奚若轉過頭看著丈夫,眼睛里蓄滿了淚水,“居然不認我。”
此刻的表不是憤怒,是茫然。
林岱也是一臉意外。
說實話,在去東郊會所之前,他設想過很多種場景。
他想過黎昕可能會哭,可能會沉默,可能會問很多問題,可能會需要時間考慮,但他唯一沒想到的,是會拒絕。
他是林岱。
江城首富,林氏集團的掌門人,手里握著幾百億的資產。
可今天,他的親生兒拒絕了他。
他頭一次覺得,他這個首富的名頭一點用都沒有。
“你說,”周奚若攥著手里的紙巾,聲音有些發,“黎昕……是不是舍不得的養母?”
林岱想了想,搖了搖頭。
“黎曼華的資料都是公開可查的,一年到頭大半時間都在劇組,連過年都是在片場過的。這麼多年真正陪在黎昕邊的人是舒士,不是黎曼華。要說母之間的,當然有,但還沒到讓黎昕為了而放棄認親的程度。”
他停頓了一下。
“而且,黎昕剛才說的原話是,‘如果留在林家的話,我想留在原來的家里’。”
他重復了一遍這句話,然後看向妻子。
“說的是‘如果留在林家’,的意思是,要麼各回各家,要麼維持現狀。”
周奚若怔了一下。
聽懂了。
黎昕不是不愿意認他們,黎昕是不愿意在林知薇還占著“林家兒”這個位置的況下,回到林家。
“知薇的態度已經很明確了……”周奚若低下頭,聲音悶悶的。
“黎昕的態度也很明確。”林岱接話。
客廳里又安靜了下來。
這時候,門口傳來了腳步聲。
林慕遠從外面進來了,手里抱著一個紙箱。
他比父母晚到了一會兒,臨走的時候被舒士住了。
林岱抬起頭,看到兒子懷里的紙箱,問:“這是什麼?”
林慕遠把紙箱輕輕放在茶幾上:“舒士給我的,是黎昕的相冊。”
周奚若猛地抬起頭。
林慕遠打開紙箱,從里面取出三本相冊。
相冊不是什麼昂貴的款式,封面是普通的布藝面料,分別是、淺藍和米白,邊角有些磨損,看得出來被翻閱過很多次。
三本相冊是按照時間順序排好的。
第一本是嬰兒時期。
周奚若出微微發抖的手,翻開了第一頁。
滿月照,一個小小的嬰兒裹在一條的襁褓里,眼睛還沒有完全睜開,小微微嘟著。
周奚若的眼淚啪嗒一聲落在了照片上。
趕用手指把眼淚掉,繼續翻。
然後是百日照,小嬰兒被放在一個鋪著碎花布的小床上,穿著一件紅的肚兜,手里攥著一個撥浪鼓,眼睛圓圓的,黑亮黑亮的,好奇地盯著鏡頭。
再後面是周歲照,小孩扶著一張矮凳,巍巍地站著,頭上扎了一個朝天的小揪揪。
再往後翻,是一張看上去兩三歲的照片,在公園里的草地上跑,穿著一條碎花小子。
第二本相冊是年到時期。
兒園的集照,黎昕站在最後一排,個子在孩里算高的,表認真地看著鏡頭,旁邊的小朋友都在笑,只有一臉嚴肅。
初中的運會,黎昕穿著校服站在跑道上,手里舉著一個接力棒,回頭沖鏡頭笑。那個笑容很燦爛,右邊的酒窩清晰可見。
周奚若用指尖輕輕了那個酒窩,跟的一模一樣。
高中,穿著白校服的站在教學樓前面,手里捧著一束花,看日期應該是畢業典禮那天。
長高了很多,材纖細拔,五也長開了,從一個漂亮的小孩變了一個漂亮的。
第三本相冊是大學到近年。
京大校門前的留影,法學院的模擬法庭比賽。
跟同學們的合照,畢業典禮上穿著學士服扔帽子。
照片越來越了,大概是因為長大以後就不太有人給拍照了。
最後一張照片是去年春節,黎昕跟舒士在家里的客廳,背後是了春聯的門。黎昕從後面抱著外婆,兩個人都在笑。
周奚若合上了相冊。
的眼淚已經止不住了,一滴一滴落在相冊的布面封皮上。
林岱站在旁邊,一頁一頁都看完了。
他想在大腦中勾勒出兒的長軌跡,從那個裹在襁褓里的小嬰兒,到那個穿著白校服的,到那個在畢業典禮上扔帽子的年輕人,但無論他怎麼努力,那些畫面之間都是一片空白。
二十多年的空白,不是一本相冊能填滿的。
周奚若了眼淚,聲音沙啞但堅定:“這是我的兒,我得認回。”
看著丈夫,眼神里有一種林岱很見到的執拗。
“你知道嗎,剛才我們告別的時候,我想抱一抱,就是出手,想摟一下,……”
周奚若的聲音哽了一下。
“躲開了,我心里……心里不是滋味。”
林慕遠站在旁邊,看著父母的樣子,等他們的緒稍微平復了一些,才開口。
“躲開,不是因為討厭你們,是因為不想給自己留希。”
周奚若和林岱同時看向他。
林慕遠在父母對面坐下來,認真地看著他們。
“爸,媽,你們還不明白嗎?”
他的語氣沉了下去。
“魚和熊掌不可兼得。”
可是對林岱和周奚若來說,這不是什麼魚和熊掌的問題。
這是兩個兒。
一個養了二十五年,一個是親生骨。
手心手背都是,你讓他們選哪一個?
“我沒有讓你們選。”林慕遠好像看穿了父母的想法,繼續說,“我是在說,不管你們怎麼選,都有人會傷。而你們需要想清楚的是,誰的傷更大,而你們又更能承哪一種後果。”
他停了一下,組織了一下語言。
“你們有沒有想過,如果知薇留在家里,你們又把黎昕接回來,們共一個屋檐下,會是什麼樣的局面?”
周奚若張了張,沒有說話。
林慕遠沒有給話的機會,繼續往下說。
“如果們同時看中一樣東西,你們給誰?一條項鏈、一個包、一輛車,這些都是小事,可以一人一份。但有些東西不能一人一份,你們的時間、你們的關注、你們吃飯時候先夾菜給誰……這些細節才是真正要命的。”
“還有,黎昕剛回來,你們心里肯定會覺得虧欠,想著補償,想著對好一點、再好一點,這是人之常。”
“可知薇呢?在這個家里被寵了二十五年,忽然多了一個人來分的父母,你們還對那個人格外好,心里能平衡嗎?”
林岱的眉頭皺了起來。
“反過來也一樣。”
林慕遠繼續說,“知薇跟我們生活了這麼多年,了解你們的喜好、習慣、說話方式,知道爸你早上要喝一杯黑咖啡,知道媽你睡前要聽一段古典樂。你們之間有二十五年的默契。”
“可黎昕呢?什麼都不知道,看到你們跟知薇的默契,心里能好嗎?會不會覺得自己是這個家里多余出來的人?”
“會不會覺得,你們雖然上說認,但心里真正當兒的,還是知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