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樓下,夜風很冷。
林清宴靠在車旁邊,抬頭看了一眼酒店的外墻。
一扇扇窗戶亮著燈,他不知道哪個是黎昕的房間。
後傳來腳步聲。
林慕遠從酒店大堂的方向走出來,眉頭擰得很。
他剛才進去了一趟,沒有上樓,只是在大堂繞了一圈。
前臺的小姑娘看到他穿著定制西裝走進來,明顯愣了一下,大概是在想這種客人怎麼會出現在快捷酒店。
林慕遠沒有問什麼,他只是掃了一圈大堂的環境。
墻皮有些剝落,沙發是人造革的,坐上去大概率會發出吱呀的聲響,角落里的飲水機嗡嗡地響著,旁邊擺著一摞一次紙杯。
就是這種地方。
他的親妹妹,就住在這種地方。
“先上車吧。”林清宴拉開了車門。
林慕遠上了車,關上門,靠在座椅上,一句話都沒說。
車暖氣慢慢升上來。
過了好一會兒,林慕遠才開口,聲音悶悶的。
“我妹妹這格,像我。”
林清宴發了車子,沒有急著開走。
“你要不要跟你爸媽說一聲?”他問。
林慕遠的眼神暗了一下。
“不要。”
“讓他們自己過來看看。”
“讓他們親眼看看,林知薇在瑞士五星級私立醫院的VIP病房里被全家人圍著噓寒問暖的時候,他們的親生兒就住在這十幾平米的快捷酒店里。”
他的手攥了一下,又松開。
“他們說緩一下,緩的是知薇的緒,可誰來緩黎昕?”
林清宴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把車緩緩駛出了酒店門口的支路,匯主路。
車里沉默了很久。
林清宴的腦子里在想另一件事。
以目前他跟黎昕的,如果那也算得上“”的話,他不認為黎昕會接他的幫助。
他們一共見過三次面。
第一次是兩年前,林清宴堂弟的生日宴。
在臺上接電話,回頭差點撞到他,沖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禮貌又疏遠,是給陌生人的笑。
那天穿了一條黑的連,頭發挽了個松松的低髻,脖子上什麼首飾都沒戴。
在滿屋子的珠寶氣里顯得格外素凈,像一幅水墨畫掉進了油畫展里。
林清宴承認,他被那個笑容卡住了。
後來他知道了黎昕,是白皓宸帶來的伴。
于是那個笑容就被他放進了記憶的某個角落,沒有再拿出來。
第二次是去年年底,意大利科莫湖。
他去參加一個大學同學的婚禮,婚禮在科莫湖畔的一座老莊園里舉行。
冬天的科莫湖很安靜,湖面像一面灰綠的鏡子,遠的山坡上散落著赭紅屋頂的小鎮。
他到得早,婚禮下午才開始,他上午在莊園附近散步,沿著湖邊的石徑走到一個小碼頭。
碼頭上坐著一個人。
穿著一件駝的大,圍了一條米白的圍巾,獨自坐在木棧道的邊緣,雙懸在水面上方,手里拿著一本書。
湖風把的頭發吹得有些凌,騰出一只手來別了別耳後的碎發,然後繼續看書。
整個畫面安靜極了。
林清宴站在石徑上看了大約五秒鐘,然後他的心跳了一拍。
不是因為好看,雖然確實好看,但這個世界上好看的人他見過太多了。
是因為上那種獨時的自在。
他走過去打了招呼。
黎昕抬頭看到他,禮貌地笑了笑
“你好。”說,語氣十分客氣。
完全不記得他了。
林清宴不知道該覺得好笑還是該覺得挫敗。
他被記住的概率通常是百分之百,不是因為自大,而是因為他的長相和份在任何社場合都足夠引人注目。
可黎昕不記得他。
那天他們在科莫湖畔聊了一會兒。
他知道了也是來參加婚禮的,新娘是大學同學。
他沒有提兩年前的那次見面,婚禮上他們坐在不同的桌,只在敬酒的時候遠遠了一下杯。
那是第二次。
然後,年前京市的LAN酒吧。
是第三次。
黎昕坐在吧臺邊,旁邊還有兩個孩,幾個人在聊天。
他沒有過去打招呼。
然後就是現在。
三次見面,兩年多的時間。
他對的了解加在一起,還不如林慕遠給他講的那半個小時多。
這就是他跟黎昕全部的“”。
以這種程度的關系,他能做什麼?
周末。
皇冠酒店。
京市最老牌的五星級酒店之一,位于長安街附近,門口有兩棵修剪整齊的松樹,大堂挑高近十米,看上去很有氣勢。
呂的婚禮布置得很用心,不是那種鋪張的奢華,而是恰到好的溫馨。
主調是白和淡,口是一面鮮花拱門,花是真的,滿天星和玫瑰。
黎昕到得很早。
今天穿了一條深藍的針織連,是自己的服,不是黎曼華給的那些大牌。
子的款式很簡單,V領,收腰,擺到膝蓋下方。
素凈,但不寒酸。
跟組里的周律師被分配了一項“重任”,在宴會廳門口負責收紅包。
這是婚禮上最累的活兒之一。
賓客陸陸續續到達,每一位都要笑臉相迎、接過紅包、登記姓名、遞上手環,臉都笑僵了。
周謐比黎昕大五歲,是組里的資深律師,能力出眾,人也爽利。
黎昕職的時候聽組里的人私下聊過,周謐未婚,但有一個兒子,已經上兒園了。
一波賓客過後,門口暫時沒人了。
兩個人站在簽到臺後面,趁著間隙活了一下站得發酸的。
周謐看著宴會廳里面忙前忙後的新郎新娘,搖了搖頭。
“這婚禮也太累人了,籌備了三個月,折騰了一整天,就為了那兩個小時的儀式,累不說,回頭還得挨個寫謝卡。”
黎昕笑了笑:“確實折騰人的,但你看呂律師和他太太那個高興勁兒,折騰也值了。”
周謐斜眼看了一下。
“你可別跟我一樣,你還年輕,對這些好的事還得抱有希,別像我似的,看什麼都覺得太累。”
黎昕聽出了話里的自嘲。
沒有多問。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能講的自然會講,不講的就別追。
“周律師放心,”黎昕笑著說,“我對好的事還是抱有希的,只不過暫時沒有預算去實現。”
周謐被逗笑了:“你這話說的,跟做項目一樣,還預算。”
兩人正笑著,宴會廳的大門被人推開了。
一個男人走了進來。
不是從簽到臺的方向來的,他從酒店大堂的另一側直接穿了過來,大概是走的VIP通道。
他穿著一套深灰的西裝,剪裁極其考究,襯衫是淡藍的,沒有系領帶,最上面一顆扣子解開著,手里還抱著一件黑的羊絨大。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整個人帶著一種從容不迫的氣場。
不像是來參加朋友婚禮的,倒像是來參加商務會議的。
新郎呂正在跟伴郎說著什麼,余看到他,立刻撇下伴郎快步迎了上去。
“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呂的語氣里帶著一如釋重負的夸張。
那人微微笑了一下,笑容很淡但很真:
“你結婚,我怎麼能不來?我可是開完會就立馬過來了,時間趕得,沒來得及換服。”
他的聲音清朗沉穩,在嘈雜的宴會廳里有一種讓人不自覺去注意的穿力。
黎昕從簽到臺後面抬了一下眼睛,心想,他還真是從會上趕來的,連西裝都沒換。
又有新的賓客到了,呂趕忙去迎接。
那人沒有跟著去,而是朝簽到臺的方向走了過來。
周謐在旁邊小聲說了一句:“這人看著有些眼啊,是不是在哪兒見過?”
沒等黎昕回答,那人已經走到了們面前。
他的目落在黎昕臉上,停了一瞬,然後角微微彎了一下。
“黎小姐,又見面了。”
黎昕抬起頭,跟他對視。
林清宴。
當然記得他,科莫湖畔的那次婚禮上認識的,林集團的掌門人,京市地產圈的帥。
那次在科莫湖,他們聊了大概十五分鐘,對他的印象是,長得好看、說話有分寸,是那種在任何場合都讓人覺得舒服的人。
“林總好。”黎昕站起來,微微點了一下頭。
林清宴把紅包遞過來。
黎昕接過來,指尖到紅包的瞬間,覺到了里面的厚度。
面不改地放進了收納箱里,然後轉向旁邊。
“林總,介紹一下,這位是我們律所的周謐周律師。”
又看向周謐:“周律師,這位是林集團的林總。”
周謐出手,職業地笑了笑:“林總好。”
“周律師好。”林清宴跟握了一下手,禮貌得。
周謐從桌上拿起一個手環遞給他:“這是您的手環,里面有一個編號,待會兒婚宴有獎環節,憑編號兌獎。”
“謝謝。”林清宴接過手環,套在了手腕上。
他沒有立刻離開。
又有幾位賓客到了,黎昕和周謐忙著招呼。
林清宴退了半步,站在簽到臺的側面,不礙事的位置,安靜地等著。
他的存在并不強,但周謐注意到,他的目一直落在黎昕上。
角微微彎了一下,等忙完了手頭的一批客人,對黎昕說:
“你去歇會兒吧,站了一個多小時了,喝杯水,等一下你再過來替我。”
黎昕確實有些累了。
在快捷酒店沒怎麼睡好,隔壁房間的住客東東查查的聲音隔著墻都能聽到。
“好,那我一會兒回來。”說。
從簽到臺後面走出來,正準備去旁邊的休息區,林清宴的腳步很自然地跟了上來。
他們一起走出了宴會廳,來到酒店的大堂吧。
大堂吧的燈比宴會廳和很多,角落里有一架三角鋼琴,沒有人在彈,琴蓋合著。
靠窗的位置有幾張沙發,視野很好,能看到酒店門口的環形車道和對面的長安街。
兩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
服務員過來問喝什麼,黎昕要了一杯熱水,林清宴要了一杯式。
“沒想到這麼巧。”林清宴端起咖啡杯,語氣隨意。
“是啊,”黎昕笑了笑,“之前在意大利見到林先生,也是參加婚禮,我們好像總在別人的婚禮上到。”
“說明我們有緣。”
這句話說得很輕,表面上像是社場上的客套話,帶著適度的玩笑。
黎昕沒有多想,只是禮貌地笑了笑。
林清宴看著笑的樣子,淺淺的,不會給對方任何多余的暗示。
很擅長保持距離。
他喝了一口咖啡,又說了一句:“其實,年前我們也見過。”
黎昕的表微微變了一下。
“在LAN酒吧,”林清宴的語氣波瀾不驚,“黎小姐跟幾位朋友在一起,我遠遠看到了,當時黎小姐聊得正開心,我就沒過去打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