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崢又泡了一壺茶,這次換了林清宴喜歡的白毫銀針。
壺里傾出的茶湯極淡,近乎明,但口有一細膩的清香。
屋里的暖氣燒得很足,窗玻璃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林清宴端著茶杯,目在幾個人之間轉了一圈,然後開口了。
“你們最近忙什麼呢?”
林清時第一個接話,往前湊了湊。
“我上午剛做完一臺手……”
“沒問你。”
林清時的張著,後半句話卡在嚨里,上不去下不來。
他愣了一秒,然後夸張地捂住了口,整個人往沙發靠背上一仰,做出一副心臟驟停的表。
沒有人搭理他。
傅崢:“我們已經從蔣承驍的恒星科技撤資了。”
恒星科技是蔣承驍名下的,做自駕駛的,前兩年趕上新能源汽車的風口,估值一路飆升。
傅崢跟陸彥深的維石資本投了恒星科技。
現在撤資了。
這意味著傅崢對恒星科技的未來做出了一個判斷,不看好。
而傅崢的判斷在圈子里是有口碑的。
“目前還是想找一家做自駕駛的投資標的。”傅崢把好的紫砂壺擱在茶盤上,手指在壺蓋上輕輕挲了一下。
“你要是有合適的,可以給我推薦一下。”
這句話是對林清宴說的。
林清宴的公司做AI醫療,但他的人脈網絡覆蓋了整個科技賽道,自駕駛領域的頭部公司他或多或都有接。
林清宴微微點了點頭。
白皓宸在旁邊接了一句:“蔣承驍那個恒星科技,年前了雷。”
蔣承驍是林知薇的未婚夫,當初林家跟白家的聯姻沒,林知薇轉頭就跟蔣承驍訂了婚。
“我看離破產不遠了。”白皓宸接著說。
林清宴聽著這些信息,沒有接話。
他對蔣承驍的了解不算深,但恒星科技雷的事他有所耳聞。
芯片行業的周期下行疊加供應鏈的斷裂,再加上蔣承驍本人在管理上的一些激進決策,最終釀了現在的局面。
“你呢?”林清宴轉向陸彥深,“聽說你去瑞士雪了?”
陸彥深抬起頭:“沒錯,上周剛回來。”
“你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還在瑞士呢。”
白皓宸在一旁說:“你們一個個都這麼瀟灑,看來就我過年過得最不好。”
林清時問:“你不是去江城了嗎?”
江城。
林清宴低頭喝了一口茶。
傅崢看了白皓宸一眼。
“你還真去江城找黎昕了?”
白皓宸點頭。
“對啊。”他態度坦,沒有遮掩的意思,“我說把追回來,我是認真的。”
林清時往沙發里了,雙手抱在前,歪著頭看白皓宸。
“那你見到人家了嗎?”
白皓宸的角微微了一下。
“見到了。”
“不過,”白皓宸的聲音頓了一下,角牽出一個苦的弧度,“不搭理我。”
傅崢慢悠悠地給自己續了一杯茶,吹了吹杯口的熱氣,然後用一種近乎溫的語氣說了一句極不溫的話。
“要是我是黎昕,我也不搭理你。”
白皓宸:“……”
“我說,”白皓宸坐直了,無奈地環視了一圈在座的幾位,“你們今天一個個的,都是專門我心窩子的是吧?”
“這什麼?”林清時終于緩過來了,“這實話實說,你自己干的事,你自己心里沒數嗎?”
陸彥深把手里的空茶杯放在桌上,不聲地看了林清宴一眼。
那一眼里包含著一個無聲的邀請:出去聊。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了正房的門。
沒有人覺得奇怪。
這群人在一起的時候,偶爾有人出去煙、打個電話、兩兩私聊幾句都是常事。
兩個人在廊下站定,屋子里的聲音從半掩的門里傳出來,模模糊糊的,聽不清容。
林清宴率先開口了。
“謝謝你幫忙。”
“我是替林慕遠轉達的。”他補充了一句。
陸彥深點了一下頭。
他雙手在外套口袋里,肩膀微微聳著,呼出的白氣在面前凝一小團霧,又迅速消散。
“這事發生在怡嘉醫院,本就應該調查清楚。”他說。
當年孩子抱錯的事就發生在怡嘉醫院,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醫院都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便是林董直接去找我舅舅,他也會全力配合調查的。”陸彥深說。
“不過我問了一下,這事查起來有些困難。”
林清宴皺了皺眉。
“當年的主治醫生已經退休了,移民去了澳洲,現在住在悉尼。”
林清宴沒有打斷他。
“兩個當班護士也都不在怡嘉了,可能還需要一些時間。”陸彥深說。
“不過……”
“這事如果不是巧合,應該是沖著林家去的。”
林清宴的手指在大口袋里微微收了一下。
“怎麼說?”
“當年的接診記錄,兩個產婦的院時間有一個關鍵的差異,周奚若是提前預約好的,林家方面甚至跟醫院打過招呼,一切都安排得妥妥當當。”
“的預產期在接診記錄上寫得清清楚楚,哪一天院都是提前排好的。”
他頓了一下。
“但黎士,是提前了好幾天發的,是臨時院的。”
林清宴的眉頭鎖得更了。
他聽出了陸彥深這段話的潛臺詞。
臨時院意味著不可預測,你事先不知道黎士會在哪一天、哪個時間段出現在怡嘉醫院的產房里。
如果兩個孩子被調換是有人蓄意為之,那這個人必須備一個前提條件,他要知道周奚若什麼時候生產。
而周奚若的信息是提前確定的、可以被獲取的。
但黎士是臨時院的,的出現是隨機變量。
這說明什麼?
說明如果這是一起蓄意的調換,那麼目標從一開始就是林家的孩子。
調換的對象是誰,是黎家的孩子還是張家的孩子還是李家的孩子,反而是其次的。
重要的是把林家的孩子從林家手里拿走。
至于拿走之後放到哪個家庭里,只要等一個合適的時機,比如有另一個產婦巧在差不多的時間段生了孩子,就可以完調換。
黎士恰好提前發了,恰好在那個時間窗口院了。
是被選中的。
但選中的人,真正要對付的不是,而是林家。
“如果是林岱的商業對手,”林清宴沉聲說,“不至于用這種手段吧?”
商場上的博弈再殘酷,也有底線。
打價格戰、挖核心團隊、惡意收購、甚至用灰手段搞破壞,這些他都見過。
但調換別人的孩子?這不是商業手段,這是犯罪,而且是那種極端的、帶著某種扭曲執念的犯罪。
一個理的商業對手不會這麼做。
投產出比完全不對等,你花了巨大的代價和風險去調換了對手的孩子,你能得到什麼?
林家不會因為了一個孩子就破產,林岱不會因為抱錯了孩子就做不了生意。
從商業邏輯上來說,這件事毫無意義。
除非,機不是商業的。
陸彥深搖了搖頭。
天完全暗下來的時候,林岱才等到了那通回電。
林岱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立刻接了。
“林總,查到了。”
“黎小姐在橙子酒店。”
林岱的手指在手機邊緣收了一下。
“哪個橙子酒店?”
“十號線地鐵口那個。”
對方頓了一下,似乎在猶豫要不要說接下來的話。
“林總,橙子酒店是……一個快捷酒店,標間大概兩三百一晚。”
電話里安靜了四五秒。
那幾秒里,林岱的大腦像是被什麼東西猛擊了一下。
橙子酒店。
快捷酒店。
他的親生兒,住在一個快捷酒店里。
他名下的房產,是在北京就有七套。
隨便拿出一套來,都比那個快捷酒店強上一百倍。
而他的兒,他的親生骨,此刻住在一個地鐵口旁邊的、兩三百塊一晚的快捷酒店里。
林岱的結滾了一下。
“我知道了。”
他看著那塊黑的屏幕,看著上面映出的自己的臉。
他不知道應該怎麼跟妻子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