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子酒店的房間隔音不太好。
今天隔壁住的人大概是個出差的銷售,從下午五點開始就在打電話,聲音不大不小,隔著一堵薄薄的墻傳過來。
偶爾能聽清幾個詞,“報價單”“張總”“下周一之前”……
黎昕已經習慣了。
住在這里一周,已經習慣了很多事。
習慣了走廊里二十四小時不滅的白熾燈,習慣了電梯門每次關合時發出的那聲金屬悶響,習慣了浴室水龍頭擰到熱水檔要等幾十秒才能出熱水,習慣了每天早上被走廊里拖著行李箱的轱轆聲醒。
此刻,把桌子上的筆記本電腦往旁邊拉了拉,合上了正在看的案卷文件。
用紙巾把桌面上散落的幾張便利和一支水筆歸攏到一起,勉強整理出了一個能放外賣盒的位置。
桌子不大,大概六十厘米寬,是那種酒店標配的寫字臺,把外賣袋拆開,把飯盒一個個取出來,整齊地碼在桌上。
中午在呂的婚宴上吃了不東西,晚上就點了兩個素菜,一份白灼生菜,一份素燒茄子,外加一盒白米飯。
外賣是從酒店附近一家菜館點的,在這里住了一周,那家店的菜單已經翻了個遍。
素菜就那麼幾道,著點了一圈又回到了起點。
揭開白灼生菜的蓋子,一蒜蓉和醬油混合的香氣冒了出來。
把PAD從床上的枕頭底下出來,最近在追一部電視劇,一部律政題材的劇,第三季剛出了新的幾集。
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生菜送進里,同時用另一只手在PAD上按下了播放鍵。
屏幕亮了起來,畫面是一間法庭,主角正站在證人席前進行叉詢問。
黎昕一邊嚼著生菜,一邊看著主角凌厲準的提問方式,剛吃了兩口,電話就響了。
看了一眼來電顯示。
蘇念昭。
黎昕放下筷子,按下暫停鍵,接了電話。
“喂。”
“你明天有空嗎?”蘇念昭在電話那頭說,“我從瑞士給你帶了禮,明天出來見面,一起吃個飯。”
“你從瑞士回來了?”黎昕問,聲音和了一些。
蘇念昭春節去瑞士雪,發了一堆雪山和芝士火鍋的照片。
“回來啦,”蘇念昭說,“禮是特地給你挑的,你一定喜歡,我先不告訴你是什麼,明天見面再給你驚喜。”
黎昕笑了一聲。
“明天啊……”
明天約了中介看房子,不是一,是三,在網上篩了很久,按照離律所的通勤距離、租金價格、小區環境三個維度綜合排序,最後挑出了這三個。
每一都需要實地看。
“白天我有別的事,晚上可以嗎?”說。
“可以啊。”蘇念昭很爽快,“那我們去吃屯里新開的那家意大利菜,聽說不錯,我訂位置?”
“沒問題。”
兩人又敲定了時間和地點,閑聊了兩句便掛了電話。
黎昕把手機放在桌上,重新拿起筷子。
夾了一筷子茄子配著米飯吃了一口,按下PAD的播放鍵,繼續看劇。
主角正在法庭上發表結案陳詞。
黎昕一邊嚼著飯,一邊看著屏幕上那個穿著深西裝、言辭犀利的律師,腦子里卻在想另外一件事。
酒店住著實在太不方便了。
在心里默默祈禱,希明天能找到合適的住。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敲門聲。
黎昕愣了一下,沒點別的外賣,也沒客房服務。
放下筷子,起走到門口。
從貓眼里出去,走廊里站著兩個人。
是的親生父母,林岱和周奚若。
黎昕的手搭在門把手上,沒有立刻轉。
他們怎麼找到這里的?
不過也不意外,對林家來說,查一個人在哪里,不過是手指的事。
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上的服。
一件灰的衛,領口有些松垮。
下面是一條深的居家,腳上蹬著酒店的一次拖鞋。
頭發用一黑的皮筋隨意地扎在腦後,碎發散落在臉頰兩側。
門外又響了兩下,比剛才輕了一些。
黎昕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打開了房門。
門外,兩個人臉上的表都有些勉強,見到黎昕,想笑一下,但沒辦法真正笑出來。
林岱先開了口,“我們……我們能進去嗎?”
黎昕站在門口,掃了一眼自己後那間糟糟的屋子。
門口確實不適合說話。
黎昕往旁邊讓了讓,側給他們讓出了進門的空間。
“進來吧。”
林岱和周奚若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屋子小,兩個人一進來,瞬間就顯得更了。
兩人進來後下意識地停在門口,似乎不知道該把腳放在哪里。
地上是行李箱,行李箱旁邊是幾雙隨手丟著的鞋。
黎昕彎下腰,把門口那只敞開的行李箱合上,拖到墻角。
“不好意思,房間有點。”
周奚若沒說話,只是看著。
看見桌上那盒還在冒著微弱熱氣的外賣:一份白灼生菜,一份素燒茄子,一小盒白米飯,加起來可能不到三十塊錢。
看見床上堆得高高的服,看見地上被隨手丟著的鞋。
看見那幾沓被兒疊得整整齊齊的工作資料,看見那臺屏幕還亮著的筆記本電腦。
冬天封得嚴嚴的窗戶里,整個屋子里都漫著外賣飯菜的味道,混著酒店空調出風口里那若有若無的塵味。
進來之前,已經在車里坐了快十分鐘,做了無數次心理建設。
可沒想到是這樣。
的兒,正坐在一張連飯都擺不下的小桌前,一個人吃著外賣。
周奚若的眼眶一下就熱了。
別過臉,假裝去看墻上掛著的那幅劣質油畫,過了幾秒才轉回來。
林岱比更克制一些,但臉也并不好看。
房間也就十幾平米。
這是林岱走進來之後,大腦里浮現的第一個判斷。
他家江城別墅的主臥帽間是四十多平米,林知薇的那間臥室,連帶獨立衛浴,加起來將近一百平。
而他的親生兒住在十幾平米的快捷酒店。
“你……”
林岱想問為什麼從原來的住搬了出來。
但話到邊,他停住了。
他知道答案。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個答案。
是他給黎昕打的電話,說“緩一緩”。
是他親手把推到了這間十幾平米的酒店房間里。
黎昕看著他們臉上的表,林岱極力制著的心疼,周奚若快要潰堤的眼淚,心里涌上了一種微妙的、難以形容的覺。
那種覺不是,也不是抗拒。
而是一種疲憊。
不想理這種場面。
不想看到有人因為的境而痛苦,不想為別人緒的來源和負擔。
一個人住在這里,吃著外賣,做著工作,按部就班地過著每一天。
這在看來是正常的、沒有問題的日常。
但在他們眼里,這了一場災難。
好像住在快捷酒店就是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可不覺得委屈。
真的不覺得。
“我只是暫時住在這里,明天我約好了中介看房子,找到合適的我就搬過去。”
林岱抬起頭。
“你是打算租房?”他聲音里帶了一急促。
“其實……不用的,咱家在這附近就有一套房子,離你上班的地方很近,一直空著,我明天讓人去收拾一下……”
“不用這麼麻煩了。”
黎昕打斷了他。
周奚若急了。
一整晚都在忍,忍進門時的心酸、忍看到外賣盒的刺痛、忍看到服堆在床上的無措。
但忍到這里,忍不住了。
“這怎麼能是麻煩呢?”
往前走了一步,幾乎要去拉兒的手,但臨到出去,又停下了。
的手懸在半空中,又慢慢收了回去。
看著桌子上的兩道素菜。
白灼生菜已經塌了,菜葉耷拉在盒子里像一團皺了的綠紙巾。
素燒茄子的醬凝了一塊一塊的暗紅斑點。
一盒白米飯,一次筷子。
看著另一張床上堆著的服,、襯衫、外套……
因為冬天不能開窗、房間里彌漫著的那外賣飯菜的味道。
一想到的兒這一個星期都是在這樣的環境中度過的,周奚若覺得無法原諒自己。
早該來的。
林知薇哭著說“你們要是走了,就是不要我了”。
心了。
但的親生兒,一個人住在快捷酒店里,吃著兩道素菜的外賣,連哭都沒有哭過一聲。
誰更需要?
答案殘忍到不敢正視。
林岱看了妻子一眼,輕輕了的手肘,示意冷靜。
他重新看向黎昕。
“我之前跟你說的那句話,想……想緩一下再接你回家,那不是不認你的意思。”
“我們需要一點時間把事理清楚,安排妥當,再正式把你接回來,但這不代表……”
沒等他說完,周奚若立刻接了過來,幾乎是搶著說的。
“對,你是我們的孩子,我們怎麼能不認你?”
“我們只是……只是需要一點時間,需要安排一些事,跟知薇說清楚,讓有一個心理準備,讓……讓所有人都能慢慢接這件事,我們不是要把你推開,我們……”
黎昕站在那里,看著面前這兩個人。
的親生父親和親生母親。
他們說“你是我們的孩子”。
他們說“我們怎麼能不認你”。
黎昕看著他們的臉,看著那兩張寫滿了愧疚和心疼的臉,心里有一弦被輕輕撥了一下。
但沒有讓那弦的震蔓延開來。
已經不愿意在不確定的事上投任何期待。
所以抬起頭,看著林岱和周奚若。
“那是各回各家的意思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