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明承坐在椅子上,兩只手撐著膝蓋,頭低著,像是被掉了脊梁骨。
他想起六年前紀尋被抓之後,他把紀尋房間里所有的東西都收進了儲間。
照片、獎狀、泳鏡、小時候畫的畫。
他告訴自己這是眼不見心不煩,也是紀尋欠蘇影的。
現在他知道了,不是眼不見心不煩,他是怕看見那些東西會想起自己還有個兒。
林淑華坐得很直,雙手疊放在膝蓋上,眼淚無聲地往下淌。
這六年給自己找了無數個理由不去看紀尋,路太遠,天氣不好,不舒服,怕見了心里難。
每一個理由都說得通,現在每一個理由都變了刀子!
在視頻里看到兒額角的疤,看到坐在廢墟里說“六年換一條命值了”,聽到說“沒人聽”。
這個做母親的,就是那些“沒人”里的一個。
“我連進了部隊都不知道,只知道簽各種文件,”林淑華的聲音很輕,“我這個當媽的……不合格。”
紀明承的手在膝蓋上攥了拳,他想說點什麼,但他發現自己沒有資格。
六年前是他親手簽的那份“不去探”的同意書。
林淑華要簽,他攔都沒攔。
因為他們都以為紀尋是因為嫉妒比優秀的蘇影,嫉妒他們認的義,嫉妒楚辰彥喜歡蘇影才……
紀鎮山坐在太師椅上,從頭到尾沒出聲。
他面前的茶杯已經涼了,茶葉沉在杯底,一片都沒浮上來。
他把茶杯端起來,湊到邊,手在發抖,是著什麼拼命不讓它出來的那種抖。
茶水在杯沿上晃出了一小圈漣漪,他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上。
“楚辰彥。”
他就說了三個字,語氣很平,但正堂里的所有人都抬起了頭。
因為他們聽到了老爺子上已經很多年沒有出現過的東西——殺氣。
紀鎮山從下軍裝經商之後,上那鐵銹味早就被茶香和檀香蓋住了。
但這一刻,那種味道又回來了。
像是刀鞘里沉寂多年的老刀被出來一寸,出來的那截刃口,還是冷的。
紀凜站直了,看向老爺子。
紀鎮山把佛珠從手腕上取下來,放在茶杯旁邊。
他抬頭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八點半,之後說了一句:“我去了三次。”
堂屋里沒人。
“第一年去了一次,第二年去了一次,第四年去了一次。”
老爺子的聲音還是不不慢的,“每次都提前三天申請,每次都被駁回……監獄那邊說不想見家屬。”
他拿起佛珠,又開始一顆一顆地撥,珠子在他手指間轉的速度比平時快。
“沒有不想見我這個老頭,不在監獄里。在北境,跟敵人拼命,守著國門!”
他把佛珠放下,拿起手邊的手機。
“我紀家出了個戰神,居然沒人知道,居然……還都當是殺、人、犯!”
他按了三個鍵,免提。電話響了兩聲,對面接通。
楚家老爺子的聲音從免提里傳出來,帶著明顯的謹慎:“鎮山兄?這麼晚……”
“明天見一面。”紀鎮山說了這幾個字。
電話那頭沉默了大概三秒,楚老爺子說:“好。”
紀鎮山掛了電話,他沒有放狠話,沒有說“你孫子干的好事”。
就五個字,“明天見一面”。
但整個正堂里的人都知道,這五個字的分量比任何狠話都重。
紀鎮山從來不在電話里說正事,他說見面,就意味著他要當面算賬。
電話剛掛斷,電視屏幕突然又亮了,但這次不是錄像,是實時直播。
一個穿著軍裝的老人出現在畫面上。
老人的頭發已經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北境的戰壕,肩膀上的將星在燈下泛著沉沉的。
他後是一面軍旗,旗子上的圖案和上午軍方網解的那面一模一樣,邊角有彈孔和焦痕。
老將軍看著鏡頭,沉默了很長時間。
這個老兵在開口之前,需要先把緒下去,最後他拿過手邊的平板電腦,作了幾下,把一段視頻上傳。
他抬起頭,開口了:“紀尋那丫頭,是老子的兵。”
“十六歲那年,來報到,”他的聲音很蒼老,但每一個字都穩,“別人問為什麼當兵,說‘我爺爺是軍人,我以後也要當軍人。’”
“十八歲,第一次上戰場,回來之後瘦了八斤,我問怕不怕,說怕。我說怕就對了,怕才能活著。”
林淑華的臉頓時白了,紀明承猛地抬起頭,在發抖:“十八歲……是鬧著要出國留學那年……”
屏幕里,老將軍停了一下,角了,不像笑,像是在忍什麼。
“後來不怕了,二十一歲……這小兔崽子就敢帶著二十八個人打穿對面八個據點!北域那邊開始‘寒戈’。”
“我問這個代號什麼意思,說……‘敵人起的,說我像鐵打的。’”
他又停了。
這一次停得更久。
“不是鐵打的,”老將軍的聲音啞了幾分,“額頭上那道疤,是替我擋的。三年前遇襲,把我推開,自己挨了一下。”
他抬起手,指節在發抖,他把那只手按在桌面上,按住了。
“那丫頭……二十歲跟我說回去探親,就只是探個親!誰曾想……會含冤獄,那晚就簽了軍令即赴北境。”
“二十三歲授上尉,二十四歲晉校,二十六歲晉中校。”
“北境特戰隊首席指揮,五次一等功,九次二等功,其他軍功……不知。”
老將軍一句一句地念,像是在念一段悼詞。
他念完之後又停了很久,才又說了一句:“如果還活著,今年虛歲二十七了。”
紀小雨哭出了聲,不止,後排好幾個紀家晚輩都哭了,不住的嗚咽。
男孩子們沒有哭出聲,但有幾個別過了臉。
紀明承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又坐下去。他站不起來,。
十八歲,他兒十八歲就上了戰場,而他在那一年做了什麼?
他在公司簽合同,在酒局上應酬,在家里對著林淑華說蘇影這個義比小尋聽話多了。
林淑華捂住了,紀尋十八歲那年跟說要出國留學,去北歐。
當時覺得兒長大了,有自己的主見了,給打了一筆錢,買了一箱子新服,在機場跟揮手告別。
兒本沒去北歐,去了邊境,去了戰場!
買的那些新服,一件都沒派上用場,紀尋穿上的是作戰服,扛起來的是槍。
老將軍把平板上的視頻點開。
畫面切到了五年前。畫質一般,鏡頭有些晃,一看就是手持拍攝的。
但畫面里的場景是清晰的:不到頭的沙土平地上,兩邊的作戰人員舉槍對峙。
一邊是上千人的武裝軍閥,黑的一片,穿著雜牌軍裝,手里端著各種型號的步槍,有些人腰上還掛著砍刀和火箭筒。
另一邊,不到三十個人,三十個人站一條線,後是半截被炸毀的哨所,旗桿上還掛著軍旗。
鏡頭掃過那些臉,都很年輕,干裂,臉上全是灰,但沒有一個人在後退。
畫面晃間,一道悉的影扛著一把短自步槍,從掩後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