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將軍把平板放回桌上,沉默了幾秒才抬頭看著鏡頭。
他深吸口氣才緩緩開口:“這段視頻,錄制于五年前北境‘幽獵’行前夕。”
“在那之後,紀尋率二十八人特戰小隊連續夜襲,摧毀敵方八個軍事據點,俘虜十幾個武裝軍閥的首領。”
“解救被扣華國務工人員一千三百多人,迫使那些武裝勢力後撤一百二十公里,北境防線前推至今!”
“那一戰,寒戈之名響徹北境邊關,震得北境外雇傭兵聯盟、武裝集團、軍閥好戰分子等四年不敢犯我華國邊境!”
他聲音有些哽咽,停了很久後才繼續:“是我的兵,也是你們口中的罪犯……至今未歸隊,生死未卜。”
鏡頭就那麼對著老將軍,對著他肩膀上那幾顆將星,和他後那面被彈孔打穿過的軍旗。
彈幕沉默了,過了很久,才有一條緩緩飄過:
【不是罪犯,是英雄。】
然後是第二條。
【我昨天罵過,我在這里給磕頭……對不起。】
之後是第三條,第四條,第五條,越來越多,越來越,最後匯了一句所有人都在重復的話:
【敬寒戈。】
【敬北境。】
【敬戰神。】
老將軍說完那番話,沒有立刻離開鏡頭。
他坐在那里,一只手放在平板上,另一只手擱在膝蓋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到底在哪。”他像是在念一個還沒找到答案的題目。
“一年前那場戰事,打到最後寒戈戰隊全軍覆沒,增援為什麼沒到……人和真相,我們還在找。”
邊說著他抬起頭看著鏡頭,眼睛里有。
“那個放錄像的人,或許會給我們答案。也或許,答案就在我們眼皮底下,被人藏起來了。”
說完這句,他手直接關掉了攝像頭。
直播畫面切斷,屏幕回到電視臺的標志。
紀家正堂里,安靜了很久。
沒有人敢先開口,空氣里還殘留著剛才那段視頻的余震。
黃沙、硝煙、炮火,那個叼著草葉站在上千武裝軍閥面前的人,用槍炮和膽氣,讓十幾個軍閥隊長跪一排。
那時候多大?二十一歲。
紀小雨還蹲在地上,臉埋在膝蓋里,肩膀一一的。
紀凜站在旁邊,抿一條線,拳頭攥得。
他剛才看到視頻里紀尋踢開那桿步槍、蹲下來和軍閥們平視的時候,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那是他妹妹。
那個讓上千人跪下的人,是他妹妹。而他這六年,沒有去看過一次。
紀明承坐在椅子上,兩只手撐著膝蓋,頭低著。他的脊梁骨好像被人走了,整個人塌在椅子里。
他想起紀尋小時候,大概七八歲,跟在他後去公司,他嫌煩,讓書帶去樓下買糖吃。
紀尋不肯,說“我要看爸爸工作”。
他當時覺得好笑,一個小孩看什麼工作。
後來他把送回家,跟林淑華說“別讓老跟著我,公司不是托兒所”。
後來就不跟了……再後來長大了,不跟了,他也沒在意。
有一次家庭聚會,坐在角落里玩手機,他喊了一聲,抬頭笑了一下,又低下頭。
那是十七歲,最後一次對他笑。
現在他知道了,不跟,不是懂事,是失了。
林淑華沒有再哭,眼淚好像流干,眼睛干得發疼,但哭不出來。
腦子里反復回放老將軍的那句話:“十六歲登記伍,十八歲上的戰場”。
十八歲,兒十八歲的時候,在干什麼?在給蘇影辦生日會。
蘇影和紀尋同歲,生日只差了兩個月。
紀尋十八歲那年,林淑華給收拾了三箱行李,送到機場,在安檢口跟揮手。
紀尋過了安檢,回頭看了一眼,笑了下,之後轉毫不猶豫走了。
那個笑容記得很清楚,現在想起來,那不是告別,是瞞。
兒不是去北歐讀書,是去了北境,去了戰場!
而這個做母親的,在機場跟兒揮手道別,轉回家,繼續給義準備生日蛋糕。
欠紀尋的,不是六年,是一輩子。
紀鎮山從太師椅上站起來,手扶著扶手,撐了一下才站起來。
八十多歲的人,坐了這麼久,有些僵。
他把佛珠重新繞回手腕上,“散了吧。”
就三個字,他說完轉往院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聲音從昏黃的廊燈下傳過來:
“明天我去見楚家的人,你們該睡的睡,該哭的哭。哭完了,給我打起神。”
“還活著,不管躺在哪兒、被誰藏起來了,都得把找回來。”
“是我紀鎮山的孫,活要見人,死……也要見到骨灰。”
他推門進了院。
這一夜,北城又有很多人睡不著。
北城西郊,某軍事管理區。
辦公樓三樓最東邊的那間辦公室,燈亮著。
陸將軍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份文件。
文件是下午從檔案室調出來的,封面蓋著“絕”的紅印章,紙張已經泛黃。
他翻到最後一頁,盯著上面的簽名欄。
簽名欄里,有兩個人的筆跡。
一個是審批人:已閱,同意。簽名是前北境軍區參謀長,兩年前退休了。
另一個是執行人:命令收到,立即執行。簽名是……他自己。
陸將軍把文件合上,閉上眼睛。
門外傳來腳步聲,兩個人,一前一後。
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一個穿軍裝的中年男人,肩上是兩杠四星,大校軍銜。
他姓方,方泓,是北境軍區後勤增援部的副部長。
他後跟著一個尉,手里抱著一沓文件夾,臉有些白。
“首長。”方泓站在辦公桌前,腰板得很直,“您找我。”
陸將軍睜開眼睛,看著他,看了大概五秒鐘,沒有說話。
這五秒鐘里,方泓的表沒有任何變化。
他的手垂在兩側,站姿標準得像教科書,臉上是職業軍人的鎮定。
但那個尉沒有這份鎮定,他手里的文件夾在發抖,紙頁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坐。”陸將軍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方泓坐下來。尉站在原地,不知道該站還是該退出去。
陸將軍沒有管他,目落在方泓臉上。
“一年前北境那次戰役,你是負責增援調配的。”
“是。”方泓的回答很干脆。
“增援為什麼遲了七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