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告首長,當時三號公路被敵方提前炸毀,後勤車隊被迫繞行北線,加上通訊中斷……”
“通訊中斷。”陸將軍重復了一遍這四個字,從文件下面出一張紙,推到方泓面前。
“這是當時通訊連的值班記錄。上面顯示,增援部隊出發後兩小時四十分鐘,通訊鏈路一切正常。”
“三號公路被炸毀的時間,是增援部隊出發後三小時五十分鐘。”
“在公路被炸毀之前,你有一個小時零十分鐘的時間窗口。在這段時間里,你下的命令是什麼?”
方泓看著那張紙,沒有手去拿,只是回了句:“我按既定預案調配。”
“既定預案是什麼?”
“確保主力部隊側翼安全,分批增援。”
陸將軍把手從紙上移開,靠回椅背。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和剛才在直播鏡頭里敲膝蓋的節奏一模一樣。
“你的意思是,你收到前線請求增援的命令之後,沒有第一時間派全部兵力,而是分了批次。第一撥增援是多人?”
方泓沉默了片刻:“一個連。”
“一個連,”陸將軍重復了一遍,“寒戈的特戰隊在前線打到只剩兩個人,你只派了一個連。”
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見墻上掛鐘的秒針在跳,跳了七下。
陸將軍沒有繼續說下去,他把那張值班記錄收回來,折好,放回文件下面。
“方泓,我今天不問你為什麼。”他的聲音沒有任何緒起伏。
“我只告訴你一件事,軍委已經啟了部審查程序。北境戰役的所有調令、通訊記錄、後勤日志,從今天起全部封存……審查組三天後到。”
方泓的表終于有了變化,眼角跳了一下,很細微。
“在這三天里,”陸將軍站起來走到方泓面前,居高臨下看著他,“你如果有什麼想說的,可以來找我。如果你不說,審查組來了,你跟他們說。”
方泓站起來,敬了一個軍禮:“明白。”
他說完轉就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陸將軍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方泓。”
方泓停住。
“當年,是老將軍讓你親自把從監獄里帶出來的。”
方泓沒有回頭,他的背影在門口站了大概三秒鐘,之後拉開門走了出去。
尉跟在他後面,拿著文件夾的手還在發抖。
門關上。
陸將軍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那個相框。
合影里,一群年輕人站在北境的雪地里,笑得齜牙咧。
最中間的那個人,臉上涂著迷彩,但那雙眼睛和視頻里一模一樣。
他把相框放下來,面朝下扣在桌上。
窗外,北城的夜很沉。
與此同時,另一燈也亮著。
北城某高層公寓,二十一樓。
落地窗外是北城的天際線,萬家燈火鋪一地碎金。
一個男人坐在窗前的椅子上,面前的桌上放著三臺顯示。
左邊那臺在循環播放婚禮直播的錄屏,中間那臺是軍方網的公告頁面。
右邊那臺是一個加通訊界面,標在輸框里一閃一閃。
他把安羨的錄像看了無數遍。
從第一段看到第二段,從紀尋啃能量棒看到叼著草葉站在上千武裝軍閥面前,每一個畫面他都記得。
額角的疤,小臂上的槍繭,說“反正認識我的都以為我蹲大牢了”時的語氣,提到“雲歸哥”時角一閃而過的笑意。
他點了暫停,畫面定格在紀尋側臉的最後那個鏡頭,正看著遠方,眼神堅定。
男人盯著那個畫面,看了很久很久,最後他打開加通訊界面,敲了一行字:
“第三段已準備好,到點就放。”
對面回復得很快:“確定要這麼做?第三段放出去,的家人可能不住……您確定要放?”
男人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瞬。
窗外的萬家燈火倒映在屏幕上,他的臉在那些點里顯得明明暗暗。
他又打了一行字:“不住也得著。”
對面沉默了一會兒,回了一個字:“好。”
男人關掉通訊界面,把三臺顯示依次熄滅。
房間陷黑暗,只有落地窗外的城市燈進來,在他臉上鍍了一層薄薄的冷。
他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看著窗外。
“阿尋……他們欠你的,我傅雲歸一筆一筆幫你討。”
“……”
第二天上午十點,北城東城區,一壺春茶館。
這家茶館開在一條老巷子里,門臉不大,青磚灰瓦,門口種著兩棵石榴樹,枝葉掩著半扇木門。
沒有招牌,只在門框上釘了一塊掌大的銅牌,刻著“一壺春”三個字,字是館閣。
巷子很窄,車開不進來,來喝茶的人只能把車停在巷口,步行進來。
這條巷子里住的大多是退了休的老干部,平時安靜得能聽見石榴落地的聲音。
但今天巷口多了幾輛車,黑,車牌是白底黑字,停在路邊不打雙閃,也不熄火。
茶館里只有一桌客人。靠窗的紫檀木茶桌,桌面上擺著一把紫砂壺,兩只茶杯,一碟桂花糕。
茶是剛泡的,壺冒著熱氣,桂花糕沒過。
紀鎮山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對著窗戶。
他穿一件灰對襟褂子,手腕上繞著那串紫檀佛珠,手指搭在茶杯沿上,沒喝。
紀凜站在他後,深灰西裝,站得筆直,眼睛看著對面的兩個人。
對面坐著楚家老爺子楚岳川。
他和紀鎮山差不多的年紀,頭發也白了,但臉上的皺紋比紀鎮山,保養得更好些。
他穿一件藏青的中式外套,領口別著一枚玉扣,手里也端著一杯茶。
他的姿勢很放松,但端著茶杯的那只手,尾指在杯沿上反復地挲,從坐下來到現在就沒停過。
楚辰彥站在楚岳川後,沒有坐。
他的西裝還是前天婚禮上那一套,襯衫領口有些皺了,頭發也沒打理,幾縷碎發垂在額前。
他的眼睛下方有很重的青,手里還攥著那枚鉑金婚戒。
戒指已經變了形,鉑金環被他攥了一個不規則的橢圓。
茶冒著熱氣,沒人喝。
“這茶不錯。”紀鎮山先開了口,語氣很隨意,“明前龍井,我存了三年的。平常舍不得拿出來。”
楚岳川點了點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好茶。”
“好茶得配好時辰,”紀鎮山把佛珠從手腕上取下來,放在茶壺旁邊,“今天這個時辰,不算好。”
楚岳川放下茶杯,沒有接這句話。
“老楚,”紀鎮山靠進椅背里,雙手疊放在膝蓋上,“咱們認識多年了?”
“快四十年了。”楚岳川回。
“四十年,”紀鎮山重復了一遍這三字,“當年我在總參的時候,你在隔壁部門。咱們一起開過會,一起吃過食堂,一起熬過大夜。”
“你孫子出生的時候,我還去醫院看過。那時候辰彥才這麼點大……”
他用手比了個嬰兒的大小,“現在長這麼高……會報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