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荷從沙發扶手上出手,指尖正好能夠到那的花,袖口出的蒼白手腕像一段月,黑白相間的水晶手鏈松散垂著,像環著月的星辰。
“基地起火那天,我在小畫室里撿到一把種子。事後我把種子種進花盆里,前不久才開的花。”
常廷臉微變:“什麼小畫室?”
“一樓走廊西側的小畫室,專門用來上品課的。里面掛著一些師生優秀作品,還一些石膏模型,畫什麼的。那天邱月失蹤了嘛,老師和同學都在找,我也在找。進到那間小畫室時發現了種子。”
常廷記起肖平原說過的,從一樓的一間屋子里救出陳荷的事。原來肖平原發現的時候,是在撿花種。
在已經起火的樓房里撿種子,不合常理。他懷疑地問:“這麼不起眼的東西,你是怎麼留意到的?”
“進去時也沒注意到,看了一圈屋里沒人,往外走時才發現門邊灑了一片。”
常廷心思轉:“火勢都那麼大了,你不會為撿幾粒不起眼的種子無緣無故逗留。你知道那是彼岸花的種子。”
“沒錯,我知道。”平靜地回視,“邱月跟我聊彼岸花的話題時,說種子很好弄到,網購就行。還打開某寶讓我看商品圖片。那時我記住了種子的模樣,綠豆大小,黑,有點棱角。所以一眼就認了出來。”
“你覺得是邱月買了種子,落在那里的嗎?”
陳荷緩緩搖頭:“我不知道。但是有一點,邱月關于死亡的幻想,其實是以前病嚴重時的胡思想。自從做了安裝心臟起搏的手,的病已經穩定。跟我聊這個話題的時候,已經是輕松的態度,說自己不會死了,還能活很多年,不必再做那個麗又悲傷的夢了。”
——但是邱月沒能活很多年,死了,埋骨之開出彼岸花。
陳荷忽然覺宋舟手很涼。握住他的手指問:“你冷嗎?”
“有點。”宋舟拎起沙發上的大披肩,把自己和陳荷一起裹住。
常廷無視迎面而來的狗糧,問:“你的意思是說,種子不是邱月買的?”
“我不確定。”
常廷心想:如果種子是邱月網購的,會有下單記錄,這個過後可以查查。但如果不是邱月買的,那麼是誰?是有人按照邱月曾經幻想的方式,策劃了的死亡嗎?
他問:“邱月的幻想,除了你,還有別人知道嗎?”
“我不確定。”陳荷仍然這樣回答。
常廷沉默半晌,問:“殺害邱月的兇手,你有猜測嗎?”
陳荷稍稍前傾,眼瞳像深湖:“我敢猜,你敢聽嗎?”
常廷微微變,他忽然意識到,擅長編故事的陳荷,用一篇真真假假的漫畫,已經把他的思路帶著走了。
猜測和推理很接近。但是,猜測往往被左右,推理卻應該是理的。
陳荷從未拿出真憑實據,只憑著職業特長敏銳地捕捉一切似是而非的信息,并進行發散思維。
分明在編故事,卻有很強的神染力,甚至能引導破案思路。
判斷力被左右,對查案來說是大忌,是會犯錯誤的。如果陳荷另有目的,有意誤導破案方向呢?
這的太危險了。常廷提醒自己:不能依賴,應該沉下心扎扎實實地找證據。
“算了。”他艱難地說。
陳荷看出他的掙扎,把笑意忍回去,問:“你們不是已經抓了徐參冬了嗎?應該能審出點什麼來吧?”
常廷面尷尬。
陳荷已經從漫畫評論區得到徐參冬被釋放的信息,還是明知故問:“怎麼?”
常廷看天看地:“嗯,那個……放了。”
陳荷冷著臉:“他待孩子不是犯罪嗎?憑什麼放人?”
“證據不足。所以陳荷,如果你或你那個朋友手里有其他證據的話,我們還有希把徐參冬繩之以法。”
宋舟冷冷發話了:“抓壞人是你們警察的事。跑到我們家里找證據,找錯地方了吧?天不早了,就不留您吃晚飯了。”
“趕人”兩個字已經寫在臉上。
常廷只得起告辭。“那個,陳荷如果你想起什麼,隨時聯系我。”
常廷走出臺的門。
宋舟沒起,側過,把額頭抵在陳荷肩窩。陳荷察覺什麼,問:“怎麼了?”
宋舟悶了一會兒,才抑地說:“那個小孩了那麼多折磨,壞人還得不到懲罰。憑什麼?”
陳荷明白了。家小綿羊最善良了。著宋舟的卷:“沒事啦,小朋友已經被媽媽帶走啦。至于懲罰……”
沒有關嚴的門突然被推開,把還抱在一塊兒的倆人嚇了一跳。
原來是常廷去而復返。宋舟很惱火,抬起頭問:“常警,你怎麼還沒走,還有事嗎?”
常廷的目越過他,盯著陳荷吐出一句:“是秦秀竹。”
陳荷臉一變,回過神來想掩飾的時候已來不及。只能沉默地看著常廷,像一只豎起準備戰鬥的貓。
常廷知道自己猜對了。
“我剛剛才想清楚。那個潛伏在徐參冬邊的朋友,不會無緣無故做這件事,必然與徐參冬有恩怨牽扯。
“鄒麗帶孩子離開小區的時候,孩子曾對著一個卷發人喊'秦姨'。我當時猜著那是收留們母的鄰居,沒有多想。剛才下樓時忽然記起,馮老師的兒姓秦,名秦秀竹。當然并不確定,但剛才你的反應給了我肯定的答案。”
陳荷臉不太好看:“你不能去找,萬一讓徐參冬知道……”
宋舟搶先說話了,語氣冷嘲熱諷:“常警抓犯人抓不著,抓好人倒一抓一個準。”
常廷的臉憋紅了。頓了一下說:“目前找也沒意義,我不會打擾。”
“那就好。您還不走嗎?”
“……”常廷轉,憋著一肚子氣下樓。
走到一樓時,與一名低頭拖地的短發保潔肩而過,并未察覺那就是秦秀竹。
剛進到警車里,徒弟發來消息,提醒他上網看看。
他看了一眼手機,幾個詞條已沖上各平臺熱搜。
#漫畫揭徐姓男子直播詐捐,病絕癥癥狀系人為喂藥#
#漫畫《彼岸的讖語》揭詐捐#
#漫畫預言真,徐某份疑關聯五年前縱火命案#
#徐某被拘 24 小時火速釋放,網友質疑背後保護傘#
……
還沒看完,肖平原就打電話過來把他訓了一頓,說社會輿論力巨大,讓他盡快了結這個案件,要麼找到犯罪證據,把徐參冬逮了。要麼證明徐參冬無辜,把畫漫畫的逮了。
常廷煩惱地把手機扔到副駕,倚在車座上背上眼,把眉心掐得發紅,試圖在一團麻里抓住個線頭——
彼岸花種子。
這東西不常見,陳荷在小畫室撿到的種子,跟在邱月的埋尸生開花的,定然是同一批。得查清種子是從哪里來的。
落種子的人,必然與邱月之死有關……
想到這里,突然一個念頭冒出來,扎得他差點從座椅中蹦起來。
如果陳荷撒謊了呢?
當年在小畫室中到底是不是撿種子,肖平原并沒有看清。一切都是的一面之詞。
手中有花種,并且在自家花盆里種出彼岸花的人,不是應該最有嫌疑嗎?
為什麼自己看到花盆時,完全沒懷疑陳荷,說什麼,自己就信什麼?
雖然周正正早已跟陳荷當年的舍友核實過,邱月失蹤那晚,陳荷一直待在宿舍不曾離開,但不在場不代表一定沒參與。如果是策劃者呢?
腦海中,陳荷那對壞貓一樣的眼睛一個勁地晃。
“也得查查陳荷當時的網購記錄……”
常廷咬牙切齒地自言自語,暗暗提醒自己以後要清醒點,千萬不能著了陳荷的道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