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雪琴捅破了依萍的。
傅文佩腦子一片空白，整個人像被釘死在地上。
不敢相信，自己乖巧懂事的兒，竟然瞞著去大上海舞廳唱歌。
在心里，那種地方就是火坑——再好的人去了那里，難免要拋頭面，要是被那些人輕賤了名節，依萍一個人，沒人護著就會任人糟踐。
害怕！
寧可死，也不讓兒去那種地方工作換錢。
王雪琴去了又回，站在門口，過門看著傅文佩那張慘白錯愕的臉，還有依萍眼里的執著，不敢再進去，于是轉就走了。
不在乎傅文佩怎麼想——在乎的是，依萍要遭殃了。
那個蠢人一定會用那套老掉牙的規矩，阻攔依萍，把依萍往死里。
果然。
當晚依萍收拾好裳，正準備出門去大上海，傅文佩死死堵在門口，眼眶紅：“依萍，你不能去。那種地方，去了就回不了頭。”
依萍咬著牙：“媽，家里房租、藥錢、吃穿哪樣不要錢？陸家斷了接濟，我不去掙錢，難道等死嗎？我唱歌不不搶，哪里不干凈？”
傅文佩急得落淚，口而出：“雪琴今天送錢來了！那是你爸爸的錢，正經干凈！總比你——”
“夠了。”依萍的眼神一下冷了，像淬了冰，“敵人的憐憫你當面，我憑本事吃飯你當下賤？媽，你的骨氣呢？你的驕傲呢？”
傅文佩被堵得說不出一個字，只能死死抓著門框。
依萍一把推開的手，頭也不回地沖進雨夜。
傅文佩站在門口，渾發抖。
已經失去了一個兒，不能再失去依萍，不能讓依萍去當歌。
不知道該怎麼辦——只知道，不能讓一個人去那種地方。
後面，無論多大風雨，傅文佩都站在大上海門口。
不撐傘，不躲避，像一釘死的木樁。
不吵不鬧，想依萍回頭——你唱一晚，我就淋一晚。
也想守在那里，萬一有人欺負依萍，就是拼上這條命，也不能讓人欺負了兒。
依萍第一次出來看到，氣瘋了，趕給打傘。
傅文佩走開。
依萍賭氣把傘也扔了，陪一起淋回家。
冷雨澆兩個人，一路無話。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傅文佩的臉一天比一天差，發白，腳步發虛，但依舊站在雨里。
依萍終于再也賭不起氣了。
默默撐開傘，安靜地站在母親後，替擋著漫天風雨，一言不發地送回家。
這一切，王雪琴夜夜都看在眼里。
坐在車里，遠遠看著那對母在雨中互相折磨。
雨水順著車窗往下淌，的心也跟著往下沉。
恨傅文佩——恨占著自己的兒，恨用這種自的方式迫依萍，恨把兒教了自己的敵人。
可什麼都不能做。
只能在心里罵傅文佩，這個賤人，慣會耍手段裝可憐，讓兒心疼，讓兒變得渾是刺，刺向刺向陸家。
還有陸振華，陸家最壞的就是這個老不死的，看著他們鬥來鬥去做事不公正，一味偏心……
王雪琴淚流滿面，心里恨死了自己，握的雙拳放開了，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個耳，想起自己曾經是怎麼欺負依萍母的，真是恨不得打死自己。
現在只要一靠近，依萍就會像護崽的野一樣擋在傅文佩面前，豎起滿尖刺，冰冷強地將趕走。
“蠢貨。”王雪琴盯著雨里那對母，眼眶發紅，指甲掐進掌心，“傅文佩你這個蠢貨……你就是用這種辦法你兒的？”
但不能沖下去。
只能在車里看著，看著自己的親生兒在雨里替另一個人撐傘。
回了家，如萍見臉不好，上前問，“媽，你去哪里了，爸爸說你這幾天……”
“啪！”如萍臉上挨了王雪琴一掌，不可置信地看著王雪琴，“媽———”
“要你賤？要你傳話？他自己不會來跟老娘說？”王雪琴沒理如萍，直接走了。
“媽瘋了，不要管……”夢萍在後面拉著如萍離開。
王雪琴心里恨意翻滾，傅文佩你個老賤人，欺負我兒，老娘就打兒。
終于，傅文佩倒下了。
高燒暴起，昏迷不醒，渾滾燙，氣息微弱。
才下班的依萍把傅文佩背回家，跪在床邊，抖著手了傅文佩的額頭——燙得像炭火。
慌了。
翻遍家里所有角落，一分錢都找不到。
之前預支的薪水早已全部用來還債、補家用，手里連請大夫的診金都拿不出來，更不用說送醫院。
抱著母親滾燙的，哭得渾發抖。
要去借錢……
去找秦五爺，或者去陸家
這時候，門被推開了。
王雪琴帶著一個手提藥箱的醫生還有兩個抬擔架的護士站在門口。
在車里等了很久，沒等到依萍出門，就知道出事了。
依萍猛地抬頭，淚眼朦朧中看清來人，下意識張開雙臂擋在傅文佩面前，像一只炸的：“雪姨，你來干什麼？！”
王雪琴看著那雙充滿敵意的眼睛——那是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兒，看像看仇人。
心里像被人活生生剜了一刀。
但不能認。
甚至不能表現出一一毫的心。
死死住翻涌的緒，冷笑一聲：“你以為我樂意來？你媽要是真死在外頭，你爸臉上掛不住，回頭你鬧到家里，我也跟著倒霉。我都是為了我自己。”
“拿著……”王雪琴把裝著鈔票的袋子放到依萍手里。
“我……我們不需要你的施舍。”恨王雪琴，不會接，媽也不會接……
“施舍？”王雪琴笑了一聲，笑得眼眶發酸，“愚蠢，你媽躺在那兒快死了，你有錢嗎？你有本事嗎？你除了哭還會什麼？你想讓死在你面前？”
依萍咬著牙，渾都在發抖，但一個字都反駁不出來。
攥著傅文佩的角，眼淚一顆一顆砸在地上。
王雪琴沒再看。
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會忍不住手去依萍臉上的淚，就會忍不住把那句憋了兩輩子的話說出來——媽在這兒，別怕。
不能。
試過，說不出來，本說不出來。
能覺到那句真相一說出口，天打雷劈。
會死，死了，這輩子都別想認回這個兒。
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盡自己所能一點一點彌補依萍。
“可能，可能要不行了……”醫生檢查完後開口說道。
依萍臉一下白了。
“把人抬走。去醫院……”王雪琴別過臉，對後的醫生護士一揮手，聲音又冷又，“別磨蹭。”
醫生護士利落地把昏迷的傅文佩抬上車。
依萍跌跌撞撞跟在後頭，滿尖刺都被這場病磨禿了。
一路上沒有再說話，也沒有再看王雪琴一眼。
不知所措，王雪琴握著的手，也握著傅文佩冰涼的手，渾，像一只被雨淋的野貓。
到了醫院，傅文佩被推進病房。
依萍靠在走廊的墻上，整個人像被空了一樣。
“醫生……我媽……”這一刻，依萍只是一個六神無主的小姑娘。
王雪琴完費用，拿著單據走過來，路過依萍邊時，想靠近依萍，依萍卻走遠了些，王雪琴頓了頓，腳步沒停，只丟下一句話：“醫生說你媽死不了，這些錢，你自己記著賬，回頭可得還我。”
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又冷又急，頭也沒回。
依萍攥著那張單據，看著王雪琴遠去的背影，總覺得哪里不對，又說不上來。
但，王雪琴幫了，不管出于什麼目的。
傅文佩在醫院躺了兩天，高燒遲遲不退。
依萍寸步不離地守著，不睡不吃，眼睛里全是。
第三天，傅文佩終于醒了，虛弱地靠在床上，干裂，面如白紙。
門被推開。
王雪琴走進來，看都沒看依萍一眼。
依萍立刻站起來，擋在病床前，像一道墻：“你，雪姨，你又來干什麼？錢，錢我會還你的。”
王雪琴把撥到一邊，拉過椅子坐下，翹起，冷眼看著傅文佩。
“依萍，去給你媽打點水來洗洗，臭死人了……”王雪琴揮了揮手，一臉嫌棄又不耐煩道，依萍看向傅文佩，傅文佩示意出去，沒事。
等依萍遲疑著退出病房去打開水，才開口。
“傅文佩，你這個瘋人，蠢貨，你知道你差點死了嗎？”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淬了毒。
傅文佩被王雪琴這模樣嚇了一抖，手了床單，了，沒說出話。
王雪琴站起來，盯著，手指著傅文佩，一字一頓：“你夜夜淋雨，把自己淋到病危住院——你是想讓依萍這輩子都背著你的命活著？跪在你床邊哭的時候，你看見了嗎？一分錢都沒有，差點眼睜睜看著你死！這就是你的方式？”
傅文佩眼淚掉下來：“雪琴，你不懂，我怕欺負……那種地方……”
“那種地方怎麼了？”王雪琴冷冷打斷，“你以為唱歌只是為了錢？你太小看依萍了。”
“傅文佩，你是媽，難道你不知道依萍從小就音樂？心萍彈琴唱歌跳舞，你和陸振華變著花樣支持，依萍喜歡這些，你們就罵盡做些不流的事！你培養過嗎？你知道真正喜歡什麼嗎？”
傅文佩一臉疑，說過依萍做這些不流嗎？到底說過沒有，想不起來了，“不，雪琴，我不是怕唱歌，我是怕……，在那里，一個人……”傅文佩渾一震，哆嗦，一個字都反駁不出來。
“傅文佩，現在的時代不同以前了，以前，以前這樣是下九流低賤的戲子……”
“現在歌星，明星……”王雪琴聲音提高了許多，那模樣驕傲極了。
但凡晚生二十幾年，憑王雪琴的本事，就是當下最頂級的明星，追的人得從這里排到東北，也本不會著陸振華這個糟老頭子，還跟一大群姨太太鬥來鬥去！
“雪琴……”傅文佩聲音打斷了的思緒，正要說點什麼，但被王雪琴打斷了。
王雪琴揪著傅文佩的服，惡狠狠道：“傅文佩，老娘警告你，以後，你再這麼折騰依萍，老娘一定讓你生不如死！”
“還有，你再敢拿錢去送給別人，老娘把你手剁了！”
“李副家的苦是陸家害的，你裝什麼圣母，要是再讓我看見你拿錢拿東西去給李副，我就去告訴陸振華你跟李副有一……舍不得他吃苦……”
傅文佩被王雪琴這話嚇得瞪大了眼，不知所措……
王雪琴怎麼會知道接濟李副一家？
“我，我沒……”
“呵呵，”王雪琴冷笑，“你要是再讓依萍繼續過苦日子，克扣自己補別人，我就說你有把柄在他手上，他家威脅你，恐嚇你，你們全著依萍吸，你們這一群惡鬼……”
傅文佩如遭電擊，趕解釋，“雪琴，他們沒有威脅我，是我……”
王雪琴看這副樣子就來氣，把傅文佩推倒，指著，“哦，我知道了，你人被他看見了是不是？”
傅文佩被王雪琴一口又一口的黑鍋嚇得臉慘白，眼睛都紅了，那樣子又委屈又氣憤，但又不知該如何解釋。
王雪琴又把傅文佩拽起來，“我說的話你聽見了沒，從今天起，你再敢讓依萍吃一點苦，你試試看這些事我王雪琴干不干得出來……”
見傅文佩嚇得發抖，王雪琴知道威脅有效，在傅文佩眼里，陸振華是天，陸振華對的看法最重要。
于是趁熱打鐵，放開了傅文佩的服，繼續道：“還有，大上海那邊你不準去扯皮，我安排了人，不三不四的人半步近不了的。依萍只唱歌，唱完就走，半點委屈不會。”
王雪琴的聲音低下來，帶著一種抑到極致的恨意，“傅文佩，你為了你那張老臉，為了陸振華的看法，寧可拿命去兒回頭，也不肯讓做自己真正喜歡的事。你本不配當媽。”
“你以後要是想死或者自，就給老娘躲遠點去死，別搞這一套博取同人妥協的把戲，你以為誰都會像依萍一樣心疼你同你？呵呵……”
最後這句話像一把刀，直直捅進傅文佩心口。
閉上眼睛，眼淚順著臉頰淌下來，終于沒再開口，王雪琴說會找人保護依萍，可能信嗎？
王雪琴罵完了，轉走出病房。
走廊盡頭，依萍靠在墻上，手里端著熱水壺，顯然已經站了一會兒了。
聽見了多，王雪琴不知道。
但依萍臉上沒有激，只有更深的疲憊和戒備。
“雪姨。”依萍啞著嗓子開口，“我，我以後不唱了。以後都不去了。我找份文員工作，安安穩穩陪著我媽。你別告訴我爸。”
王雪琴看著。
依萍說這話的時候，眼底沒有甘心。
全是舍不得，全是放不下。
那種被活活割下來的痛，藏都藏不住。
是的兒。
上流著的。
一眼就能看穿——依萍不屬于文員的格子間，唱歌，屬于舞臺，能染所有聽唱歌的人。
在臺上會發，那是唯一能快樂自由的地方。
王雪琴的指甲掐進掌心。
想說：你去唱，媽給你撐腰，天塌了媽替你頂著。
但說不了。
只能冷著語氣說：“那你欠我的醫藥費怎麼辦？”
依萍一怔。
“你現在突然不唱了，拿什麼賺錢還我？”王雪琴的聲音冷得像陌生人，“難不又回陸家要錢？你不是有骨氣嗎？不是不要陸家施舍嗎？”
依萍咬著，沒說話。
王雪琴深吸一口氣，換了一副不耐煩的口氣：“你給老娘回大上海，登臺。等掙夠了錢還我，然後你干嘛干嘛。在這之後，你的事跟我沒關系，你要當文員還是武員，我都管不著。”
轉要走。
“雪姨。”依萍在後住。
王雪琴腳步一頓，沒回頭。
“等我媽病好，我就回大上海唱歌，但有一個條件。”依萍的語氣很輕，但很。
“喲，你還和我談條件，倒是說說看！”
“我在大上海唱歌的事，我媽不同意，爸爸那邊，你一個字都不許說。”
王雪琴心里又被人擰了一把。
這孩子在怕。
怕陸振華知道後打死，怕傅文佩再被牽連，怕自己好不容易掙來的路被堵死。
可面對唯一能求助的人，開口不是求，是談條件——因為不信，永遠不會信。
“行。”王雪琴沒回頭，聲音又冷又平，“我不告訴任何人。但你也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給我好好唱。要是一個月掙不了醫藥費，就說明你不該在那臺上站著……”王雪琴說，“還有，別唱兩天，傅文佩鬧騰你就跑，那欠我的錢得拖到猴年馬月。老娘可沒那麼多耐心等你……”
依萍沉默了幾秒：“不用你心。”
王雪琴抬腳就走。
高跟鞋敲在走廊上，又冷又急。
轉過拐角的那一刻，整個人靠在墻上，閉著眼睛，深吸了好幾口氣，才把翻涌的淚意回去。
剛才差點就說出來了——你好好唱，媽什麼都替你擋著。
但不能說。
只能當惡人。
當了一輩子惡人，不差這一回。
當晚，依萍重回大上海舞臺。
心里想的是最後一次。
唱完這一場，就告別舞臺，告別燈，安安穩穩當個普通人。
因為珍惜，每一句都像在掏心。
站在臺上，眼底有溫、有不舍、有燃燒的。
歌聲深婉轉，字字句句扎進人心里。
全場寂靜，沒有一個人說話。
臺下的秦五爺原本只是隨意聽著，漸漸坐直了子。
一曲終了，他沉默了片刻，看著腳下的地毯出了神，隨後轉頭對經理說：“給白玫瑰加薪，翻倍。兩百塊大洋一個月。等等，再加上陸家太太送來的一百。三百！”
依萍站在臺上，燈打在一個人上，眼底的明明滅滅。
微微了一下，沒有說話。
後臺角落里，王雪琴靠在沙發上，遠遠看著臺上那個閃閃發的背影，輕輕呼出一口氣，眼角終于慢慢紅了。
再後來，傅文佩也沒有再說什麼阻攔的話。
大病一場之後，像是被去了所有力氣，又像是被王雪琴那番話穿了最後一點固執。
但眼神里還是會有些不贊同——每當依萍提起去大上海，傅文佩了，終究什麼也沒說。
依萍知道母親不愿。
媽一輩子活在陸振華的態度下，一輩子都在意別人的看法……
但已經顧不了那麼多了。
晚上，大上海舞廳的後臺，依萍正在試穿新做的演出服。
鏡子里，那個穿著亮片旗袍的年輕人既悉又陌生。
轉了個，擺輕輕開。
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高跟鞋聲。
依萍抬起頭，從鏡子里看見了王雪琴的影。
“你又來干什麼？”
王雪琴靠在門框上，面無表地打量了一眼，冷冷丟下一句：“秦五爺加了你薪水，這個月別給我拖賬。”說完轉就走，高跟鞋的聲音漸漸遠了。
依萍看著空的門口，皺了皺眉，還是覺得哪里不對。
但沒有時間多想。
今晚還有一場要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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