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昏暗的房間里,依萍坐在床邊,盯著桌上那碗還冒著熱氣的魚湯發呆。
是傍晚王雪琴做的剩下的。
魚湯白,飄著幾塊豆腐,一看就是燉了許久的。
應該倒掉的。
像以前一樣,把王雪琴送來的東西統統扔出去,眼不見為凈。
可的手像有自己的主意,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了起來。
鮮。
在心里罵自己:陸依萍,你有點出息行不行?一碗魚湯就把你收買了?
可忍不住。
忍不住想起那天媽病危,六神無主,王雪琴握著的手;
還有那天在大上海歌舞廳,王雪琴帶人來把欺負的富商罵走,
前幾天王雪琴擋在前,指著那個胖太太鼻子罵的樣子——
還有昨晚,一個穿戴珠寶氣的中年人,當著眾人的面,用扇子指著依萍,聲音尖得整條街都能聽見:“喲,這不是陸家趕出去的那個丫頭嗎?”
“怎麼,在舞廳賣唱啊?”
“嘖嘖嘖,好好的姑娘不學好,干這種下賤營生,真是丟盡了陸家的臉!”
“關你什麼事?”
“呵呵,不關我的事,但攔不住我看笑話啊……”
“好好的學校不去,非要來這種地方,不過嘛,這里錢倒是來得快。”
“你放干凈點……”
“干凈?你也配說干凈,你們陸家有幾個干凈的,為了拿下檔口,做了多臟事……”
周圍的人都圍過來看熱鬧,竊竊私語像蒼蠅一樣嗡嗡響。
“沒想到,陸家的人,為了錢這麼不擇手段……你媽是不是讓你出來多勾搭幾個大老板,好提供……”
話還沒說完,依萍拿起一旁的鐵盒子……
此刻依萍臉漲得通紅,另一只手指甲掐進掌心里。
想罵回去,可張不開。
能說什麼?
確實在舞廳唱歌,確實被人指指點點。
想打回去,但不能,不能失去這份工作……
“果然是下賤蹄子……”
就在這時,王雪琴不知道從哪里沖了出來。
“你說誰下賤?你再說一遍!”
一把推開那個胖太太,擋在依萍面前,像一堵瘦弱的墻。
“喲,陸太太?”胖太太先是一愣,隨即冷笑起來,“你家的人在外面丟人現眼,你倒護上了?一個賣唱的——”
王雪琴抬手要打,誰知那胖太太往後退了一步,兩個保鏢擋在了胖太太前面。
“賣唱怎麼了?”王雪琴沒打到,深吸一口氣,氣死了……
聲音比胖太太還尖,“賣唱吃你家米了?花你家錢了?你管得著嗎?”
“哎,我——我只是替你陸家不值——”
“你替陸家不值?你算老幾?陸家的事得到你管?”王雪琴越說越激,唾沫星子都快噴到對方臉上,“我告訴你,你不就是記恨你家沒搶到那幾個檔口的商鋪?現在來這里拿依萍撒氣……”
“你家一家子廢,做生意沒本事,全靠你那個在外面賣屁的弟弟!”
“你……”
“我們家依萍以後要做歌星、做電影明星,紅遍大江南北!你就是羨慕嫉妒恨!你這副癩蛤蟆的樣子,整天就知道,我看你啊年輕的時候想唱就只會呱呱,又沒人要呢,現在老了都不出來了,就跑來欺負小姑娘?你簡直不要臉!”
胖太太氣得臉都綠了:“王雪琴,你——你簡直不可理喻!”
“我不可理喻?你跑到人家姑娘面前指手畫腳,你就可理喻了?”王雪琴叉著腰,氣勢洶洶,“我警告你,以後見了依萍給老娘繞道走!再讓我聽見你說一句不是,我把你和你弟弟那點破事全抖出去!”
“滾!”王雪琴指著門惡狠狠道。
胖太太嚇得趕走了,邊走邊罵:“瘋子,真是瘋子……”
王雪琴還不罷休,沖著的背影喊:“對,我就是瘋子!你再來欺負我陸家的兒,我王雪琴罵死你!臭不要臉的,你個爛心眼……”
周圍的人見沒熱鬧可看,漸漸散了。
王雪琴轉過,看見依萍站在原地,眼眶紅紅的。
囂張的氣焰一下子收了,聲音變得小心翼翼:“依萍,沒事了。別聽那些人胡說八道,們就是閑得慌。”
依萍張了張,想說“誰要你幫”,卻怎麼都說不出口。
那副張牙舞爪、唾沫橫飛、滿口臟話的樣子,哪像個大戶人家的太太?
簡直像個市井潑婦。
可就是那個潑婦,剛剛替擋住了所有的冷言冷語。
其實不來,也能對付,可是來了......
依萍知道,來歌舞廳這種地方工作,看不起的人肯定多了去了。
賣唱的、下賤的、不正經的——這些話聽過無數遍。
之前從來都是咬著牙,裝作沒聽見。
因為知道,沒有人會替出頭。
傅文佩不會。
陸振華更不會……
沒有人可以依靠,依萍,就像是沒有依靠的浮萍。
晚上,依萍回到家,心里委屈得很,想知道一個答案……
于是把事告訴了傅文佩。
看著傅文佩被嚇壞了的樣子,以為傅文佩會安,會說幾句暖心的話。
可傅文佩只是嘆了口氣,低著頭著角,聲音小得像蚊子:“依萍,要不……咱別去了吧。那種地方,確實魚龍混雜,什麼人都有,還要被人說……不面。”
依萍愣住了:“媽,你說什麼?”
“我是說,”傅文佩抬起頭,眼睛里滿是擔憂,“你一個姑娘家,在那種地方拋頭面,街坊鄰居都在背後說閑話。咱們傅家,好歹也是書香門第……你爸爸之前也來說過,他很不滿……”
又是書香門第。
又是臉面。
又是不滿……
依萍的口像被人打了一拳。
“媽,我不不搶,我憑本事掙錢,怎麼就丟人了?”
“依萍,媽不是說你丟人……”傅文佩急急解釋,“我是怕別人說你。人言可畏啊,依萍。你想想,你以後還要嫁人,要是名聲不好了——人家嫌棄你,以後媽老了,走了,你一個人要怎麼辦?”
“名聲?”依萍紅著眼眶,聲音發抖,“媽,這些年咱們被人指指點點還嗎?被陸家趕出來的時候,誰在乎過咱們的名聲?肚子的時候,名聲能當飯吃嗎?”
傅文佩被噎住了,翕了幾下,最終什麼也沒說。
依萍看著母親那副言又止的樣子,忽然覺得特別累。
想起王雪琴擋在面前的樣子,想起王雪琴指著那個太太罵的樣子,想起王雪琴說的那句——“我陸家的兒”。
王雪琴沒讀過多書。
王雪琴不在乎名聲。
王雪琴不在乎面。
王雪琴只知道——誰說兒,就去撕爛誰的;誰欺負兒,跟誰拼命。
而的親生母親呢?
只會說“忍一忍”,只會說“別讓人說閑話”,只會說“咱們是書香門第”。
依萍用力咬住,把涌上來的眼淚回去。
……果然,不該告訴傅文佩今天的事。
明知道答案,為什麼還要去刨問底呢。
看著傅文佩紅了的眼眶,看著痛苦抱著的傅文佩。
依萍心里又一陣陣難起來。
陸依萍,你怎麼回事,那是你媽。
是把你養大的媽。
佝僂著背洗服的樣子,把最後一口飯留給自己、自己著肚子的樣子,生病了也不肯去看醫生、說“扛扛就過去了”的樣子,一時間在腦海里織。
再不好,也是你親媽。
和王雪琴長的環境不一樣,們不是一類人。
可那個聲音又在腦子里響起來——
那王雪琴呢?
是你什麼人?
害過你、罵過你、把你趕出家門,你倒記得的好?
呵呵。
依萍心里難極了。
傅文佩嗎?
!
傅文佩護著嗎?
護……
可是,可是!
嫉妒,瘋狂地嫉妒如萍夢萍,嫉妒們能有個為了們去爭去搶,豁得出去的媽。
嫉妒們只要躲在王雪琴羽翼下,就什麼都有。
陸依萍沒有!
只能去爭只能去搶。
在陸家,鬥不過王雪琴,在外面鬥不過那些欺負的人。
只有個大男子主義聽小老婆吹枕邊風的爸,還有個以夫為天又熱心善良弱的媽。
但會認命嗎?
不會。
陸依萍不會輕易被打倒。
後空無一人,所以只能靠自己,要變強,要自己去掙,自己去搶!
要為傅文佩和自己在這個世道爭一個安立命的本。
魚湯冷了,依萍抬起碗一飲而盡,再嘗不出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