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王雪琴又來了。
拎著一個皮箱,站在院門口,難得有些局促。
“我買了法租界的房子。”開門見山,“環境好,安靜,沒人說閑話。你和傅文佩搬過去住。”
依萍正在洗服,手一頓:“什麼?”
“雪琴,你買了房子?”傅文佩驚訝道。
“你別管。”王雪琴不耐煩對傅文佩道,隨後又轉頭換上溫和的語氣對依萍道,“是法租界的房子,霞飛路,三層小洋樓。”王雪琴把皮箱打開,里面整整齊齊碼著一沓沓鈔票,“這是房契和鑰匙。寫的你的名字,你看看,等你們搬過去,就能離那些長舌婦遠遠的,省得聽閑話。”
依萍看著那箱鈔票還有蓋著政府印的房契,又抬頭看著王雪琴。
王雪琴是怕傅文佩惜名聲,怕傅文佩因為別人的閑話不讓去唱歌。
所以王雪琴要買房子,讓們搬到一個沒人指指點點的地界。
這樣,傅文佩就沒有理由攔了。
依萍的鼻子一酸。
想說謝謝,可話到邊又咽了回去。
“我,我們不用。”聽見自己說,聲音冷得像冰,“我不想搬。”
王雪琴急了:“為什麼?那房子可是我花了大價錢買的,家都是新打的——”沒說的是為了把房契蓋上印,私下花了多力氣和手段。
“我說不搬就不搬。”依萍站起來,把手上的水甩了甩,聲音高了不,“我陸依萍不不搶,憑什麼要躲著別人?們說就說,我不在乎。”
王雪琴愣住了。
看著依萍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有倔強,有驕傲,還有一種讓心疼的東西。
那是不肯低頭的骨氣。
是即便被全世界瞧不起,也絕不認輸的氣。
王雪琴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
“好。”把皮箱合上,“不搬就不搬。你說得對,咱不不搶,憑什麼躲著們?”
依萍別過臉,不看。
“你走吧。”的聲音悶悶的,“我還要洗服。”
王雪琴站起來,拎著皮箱往外走。
下午,王雪琴又回來了,這回把所有的手續都辦好了。
把皮箱放到依萍房間的書桌上。
走到門口,停下來。
“依萍。”
“……什麼?”
“你說得對。”王雪琴的聲音輕輕的,“你不不搶,你是好樣的,這里的房子我也買下來了,也是寫你的名字,往後啊,你想住哪里就住哪里。”
說完,推開門,走了出去。
高跟鞋敲在青石板上,一聲一聲,漸漸遠了。
依萍站在原地,手里攥著淋淋的服,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恨王雪琴。
可更恨自己。
恨自己為什麼這麼不爭氣,為什麼王雪琴幾句話就讓的心開始搖。
恨自己在心里拿王雪琴和傅文佩比較,恨自己竟然覺得王雪琴比傅文佩更懂。
心思真暗……
想起傅文佩佝僂著背洗服的樣子,想起省吃儉用把好的都留給自己的樣子。
那是媽。
那是跟吃了十幾年苦的媽。
不能對不起。
王雪琴曾經那樣欺負們。
怎麼能原諒。
可又想起王雪琴護在前的樣子。
那麼瘋,那麼兇,那麼……
夢萍如萍爾豪他們,他們的一切都是放下臉面爭來的。
算了,不想了。
依萍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里。
“依萍……”傅文佩拿了外衫披在依萍上。
“媽,我恨……”
“依萍,或許,或許改好了呢!”傅文佩也跟著落淚,“針對我們,是因為你爸爸……”
“媽,你別說了,別說了,我怎麼能原諒……”
夕照在們上,把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幾天後,陸爾豪跪在了李副面前。
那天,王雪琴特意把爾豪帶到了李副家。
站在門口,遲遲沒有進去。
只在醫院照顧可雲,還遠遠不夠。
爾豪一進門,看見坐在角落里抱著布娃娃的可雲,眼眶就紅了。
他“撲通”一聲跪下來,膝蓋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李叔,對不起。”
李副愣住了。
爾豪低著頭,聲音哽咽:“可雲的事,是我的錯。當年我太膽小,太混蛋,我不敢認,害可雲吃了這麼多年的苦。”
他抬起頭,眼淚已經流了滿臉:“我求您原諒我。我要娶可雲,照顧一輩子。我已經跟我爸和我媽說過了,他們都同意了。”
李副渾發抖,哆嗦了半天,才出一句話:“你……你說什麼?”
“我說,我要娶可雲。”爾豪一字一頓,“你的司令大人同意了,我媽也同意了。”
李副轉頭看向王雪琴。
王雪琴站在門口,難得沒有趾高氣揚,只是點了點頭:“李副,爾豪造的孽,該他還。可雲是個好姑娘,不能讓瘋一輩子。我已經找好了大夫,先給可雲治病。爾豪也請了假,陪著,等好了,咱們兩家就把婚事辦了。”
李副的眼眶紅了。
他恨了王雪琴這麼多年,恨縱容爾豪,恨把依萍小姐母趕出去,恨做的每一件惡事。
可此刻,他突然很無力,又有些恨不起來了。
他“撲通”一聲也跪了下來,老淚縱橫:“謝謝司令大人全,九夫人,我……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起來起來。”王雪琴錯開子,別過臉,語氣還是邦邦的,“別不就跪,你的司令還沒死呢。”
李副跪著謝陸振華讓腹誹,明明是王雪琴累死累活在奔波。
可的聲音,明顯了。
李副剛剛稱呼九夫人。
李副站起來,了眼淚,看著爾豪還跪在地上,手把他扶了起來:“爾豪爺,起來吧。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爾豪哭著搖頭:“李叔,我不是爺,我是您婿。”
李副再也繃不住,抱著爾豪痛哭起來。
“可雲等到了,我可憐的可雲啊......”玉真在屋里抱著傻笑的可雲喜極而泣。
王雪琴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里五味雜陳。
轉走出院子,抬頭看了看天。
刺眼。
抬手擋住眼睛,角卻有一不易察覺的笑。
爾豪的事,總算是有了個代。
可雲有了著落,李副對的敵意也消了大半。
接下來,就只剩下依萍了。
深吸一口氣,踩著高跟鞋,一步一步走向巷口。
後,李副一家的哭聲和爾豪的道歉聲混在一起,漸漸遠了。
晚上,王雪琴回到家,早早地上了床。
躺在黑暗中,腦子里糟糟的。
沒想到,說爾豪要娶可雲,陸振華居然同意了,還說過幾天去看看可雲,這倒是出乎的意料。
不過也好,省得再費口舌。
可雲那孩子,命苦。但愿爾豪這次是真的悔過了,能好好待。
至于方瑜……
王雪琴翻了個。
方瑜是個好姑娘,不能讓爾豪禍害人家。
現在爾豪要娶可雲了,方瑜自然也就不會跟他在一起了。
這倒省了一件事。
想到這里,王雪琴稍微松了口氣。
可接著,又想起依萍。
依萍今天拒絕買的房子,不是因為恨,而是因為——不不搶,憑什麼躲著別人?
王雪琴在黑暗中笑了一下。
這倔丫頭,跟年輕時一模一樣。
真是倔得要命。
可王雪琴也正是這份倔,這份不服輸,讓在這個吃人的世道里,活得像一棵野草,怎麼也不垮。
王雪琴閉上眼睛,角掛著一若有若無的笑。
至,今天是個好日子。
窗外,月過紗簾灑進來,照在疲憊的臉上。
臥室門口是陸振華的咆哮聲。
“王雪琴,你天天鎖門防著誰?”以前爭風吃醋,不來屋子就鬧得家里犬不寧,現在還鎖門,讓他連門都進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