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陸家餐廳,過落地窗灑在長桌上。
今日吃的是西餐。
王雪琴坐在主位上,慢條斯理地切著牛排。
刀叉撞瓷盤的聲音清脆,在安靜的餐廳里格外響亮。
幾個兒一個也不敢吭氣,倒反天罡,媽直接坐在了主位。
陸振華坐在右手邊,居然沒有發火。
換作以前,誰敢坐他的位置,他早就拍桌子了。
可今天,他只是端起咖啡杯,默默地喝了一口,嫌棄地癟了癟,這咖啡到底不如茶,他喝不慣。
陸振華目時不時落在王雪琴上。
今天穿了一件絳紅的絨旗袍,領口別著一枚翡翠針,頭發盤得一不茍,出一截白皙的脖頸。
陸振華忽然想起二十幾年前。
那時候王雪琴剛嫁進陸家,才十八歲,一騎馬裝,眼睛亮得像星星。也是這副樣子——天不怕地不怕,敢跟他頂,敢搶他的椅子坐,笑著罵他“老東西”。
那時候他覺得新鮮,覺得有趣,覺得這個小辣椒合他的胃口。
後來,在陸家待久了,學會了討好,學會了算計,學會了看人臉。
他反而覺得不如當初有意思了。
現在,又變回了最開始他喜歡的那個樣子。
陸振華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看什麼看?”王雪琴察覺到他目,抬起頭,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沒見過人吃飯?”
陸振華被噎了一下,冷哼一聲:“王雪琴,你現在是越來越沒規矩了。”
“規矩?”王雪琴叉起一塊牛排塞進里,含混不清地說,“你的規矩不就是誰拳頭大誰說了算嗎?我現在比你橫,所以家里我說了算。”
陸振華看著王雪琴一副天下第一的樣子,居然沒反駁。
他只是搖了搖頭,低頭繼續喝他不喜歡的咖啡。
旁邊的如萍和爾豪面面相覷——爸今天是吃錯藥了?
王雪琴吃了幾口,忽然覺得沒胃口了。
因為看見陸振華今天特意換了一件新做的青長衫,頭發也梳得油锃亮,領口還別了一支鋼筆,活像一只正在開屏的老孔雀。
“喲,當家的,你這打扮,是要去相親?”王雪琴放下刀叉,了。
陸振華皺眉:“胡說什麼?今天有個商會應酬。”
“應酬?”王雪琴上下打量他,嗤笑一聲,“穿這樣去應酬?我看你是想去招蜂引蝶吧。”
“王雪琴!”陸振華臉上掛不住了,“你說話給老子注意點!”
王雪琴卻已經推開椅子站起來,拎起手包就往外走。
“不吃了,看見你這副招蜂引蝶的樣子就倒胃口。”
“你——!”
陸振華的話還沒說完,王雪琴已經踩著高跟鞋“篤篤篤”地走出了餐廳。
擺掃過門框,帶起一陣風。
陸振華坐在原地,臉一陣紅一陣白,可最終只是端起咖啡杯,狠狠地灌了一口。
如萍小心翼翼地問:“爸,媽……您不生氣?”
陸振華沒回答。
他只是在想——這人,說他招蜂引蝶,是不是吃醋了。
王雪琴出了門,氣還沒消。
也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麼。
陸振華穿得好不好看,跟有什麼關系?
又不他。
上輩子不,這輩子更不。
可就是心里堵得慌。
深吸一口氣,決定不去想了,了輛車,直奔依萍家。
院子里,依萍正在教孩子們唱新學的歌。灑在上,笑容燦爛。
王雪琴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直到依萍發現。
“你,你來干什麼?”依萍的語氣依舊冷淡,但目還是忍不住落在王雪琴手里的食盒上。
“給你送吃的。”王雪琴把杏仁豆腐放在石桌上,“剛做的,還熱乎。”
這時,夢萍突然從轉角沖出來。
“媽!你果然在這兒!”
故意撞向石桌,杏仁豆腐應聲落地,白的豆腐混著碎瓷片散了一地。
夢萍仰著頭,看向依萍,滿臉挑釁:“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故意的,誰讓你家那麼小,多進來個人就到了。”
依萍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又抬頭看向夢萍,眼神冷得像冰。
“說完了?”的聲音不大,卻每個字都帶著刺,“說完了就滾。別弄臟了我家的地。”
夢萍一愣,沒想到依萍會這麼直接地懟回來。
“你——你說什麼?”
“我說讓你滾。”依萍抱起雙臂,角掛著一冷笑,“怎麼,耳朵也不好使?”
“你不過是個在舞廳賣唱的野種,也配讓我滾?”夢萍氣得臉都紅了,“我媽可憐你才給你送東西,你還真把自己當陸家小姐了?”
依萍的臉沉了下來,但沒有發火,反而笑了。
那笑容比冬天的風還冷。
“陸家小姐?”一字一頓,“我可不稀罕。你們陸家的門,我五年前就不想進了。倒是你——追著一個被你媽趕出去的人跑到人家家里來鬧,你不覺得丟人嗎?”
“你——!”
“我什麼我?”依萍往前走了一步,得夢萍後退了半步,“你要是嫌陸家飯不好吃,想出來討飯,就直說。我這兒雖然窮,施舍你一碗還是給得起的。”
夢萍被噎得說不出話,眼眶都紅了。
王雪琴站在一旁,看著依萍這副帶刺的模樣,心里又疼又無奈。
上前一步,對夢萍呵斥道:“夢萍,道歉!”
“我不!”夢萍梗著脖子,“罵我——”
“你先撞翻人家的東西,先罵人家野種,還不許人家還口?”王雪琴的聲音冷了下來,“道歉。”
“媽!你到底是誰的媽?”夢萍的眼淚掉了下來,“你為了,一次又一次地罵我、打我,我恨你!”
夢萍說完,轉跑開,邊跑邊哭。
完全不給王雪琴扇的機會。
院子里安靜下來。
依萍看著地上的碎瓷片,蹲下要收拾。
“我來。”王雪琴也蹲下來。
“不用。”依萍頭也不抬,“你走吧,把你們陸家的東西都帶走,我這小廟容不下你們這些大佛。”
王雪琴的手頓了頓:“夢萍還小,不懂事——”
“小?”依萍抬起頭,眼神里滿是諷刺,“只比我小兩歲。我像這麼大的時候,已經被你趕出陸家,在外面掙錢養活自己和我媽了。”
王雪琴啞口無言。
依萍把碎瓷片攏到一起,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雪姨,你要是真想對我好,就別再讓你那些兒來我面前晃。”看著王雪琴的眼睛,一字一句,“我不需要他們的同,也不需要你的施舍。我帶著我媽也能過得很好。”
說完,轉走進屋里,關上了門。
王雪琴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閉的門,眼眶泛紅。
窗戶里依萍找到那個皮包,頓了頓。
王雪琴見狀,趕轉離開了。
頗有些落荒而逃的覺。
高跟鞋敲在青石板上,一聲一聲,越來越遠。
接下來的幾天,王雪琴都沒有再去打擾依萍。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知道依萍的脾氣——越是,越是不低頭。
需要時間。
依萍也需要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