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的嗓音在空曠的瑤臺下回，額頭重重砸在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大殿寂靜無聲。
兩側盤膝而坐的三十余位仙、道客齊刷刷睜開眼，目落在這只突如其來的金猴子上。
有人面好奇，有人眉頭微皺。
瑤臺之上，菩提祖師端坐團。
他沒有立刻開口，只是靜靜地垂下目，落在那道伏在地上的金影上。
僅僅一眼。
菩提祖師握著拂塵的手，頓了一下。
他活了無盡歲月，見過的奇珍異、萬生靈猶如過江之鯽。
但此刻，眼前這只石猴，卻讓他平靜了千萬年的心湖，泛起了一陣劇烈的漣漪。
他清晰地看到了這猴子的皮之下，氣奔涌如大江大河，純粹至極，沒有沾染一一毫的凡間濁氣。
那軀，宛如一塊經過天地烘爐千萬年淬煉的無瑕玉。
道胎純凈，先天無！
菩提祖師心中掀起一陣驚濤駭浪。
這怎麼可能？
凡是天地孕育的靈，一旦出世，必定會到後天環境的污染。
哪怕是吃一口食，喝一口山泉，都會讓先天靈胎蒙塵，化作後天妖軀。
可這猴子，在南贍部洲那等紅塵濁氣沖天的地方爬滾打了十幾年，竟然還能保持著最完的先天基？
這等逆天的資質，這等純粹的底蘊，簡直是為修道而生的絕世仙苗！
震驚過後，涌上心頭的是難以抑制的歡喜。
為傳道授業的祖師，誰不想收到一個天資絕頂的弟子？
但下一刻，這歡喜便被一聲無聲的嘆息了下去。
菩提祖師眼簾微垂，遮住了眼底的復雜緒。
他比誰都清楚這猴子的來歷，也比誰都清楚這猴子未來的命運。
西游量劫的核心，佛門大興的棋子。
滿天神佛早已為他鋪好了路，這塊完無瑕的絕世璞玉，注定要被各方勢力雕琢他們想要的模樣。
天意如刀，定數難違。
哪怕是他菩提，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也無法強行去逆轉這浩的天道大勢。
“可惜了。”
菩提祖師在心中默念。
但他看著下方那個依舊死死磕在地上、渾因為激而微微發的猴子，看著他上那幾乎要凝為實質的純粹求道之心。
一個念頭，在他古井無波的心底悄然生。
“天意固然難違，但大道五十，天衍四九，總留一線生機。”
“你既我門下，我便授你通天之法。”
“待你日後歷經劫難，若那滿天神佛的算計、這世間的腌臜，都沒能磨滅你今日這顆純粹的求道之心……”
“我便親自出手，幫你撕開這天！”
大能一念，因果已定。
瑤臺上的氣氛重新歸于平靜。
菩提祖師緩緩開口，聲音溫和卻著不可違抗的威嚴。
“你是哪方人氏？且將鄉貫姓名說來，再拜不遲。”
聽到問話，孫悟空直起子，跪在地上。
他沒有半點猶豫，也沒有任何瞞，聲音洪亮地答道。
“弟子乃東勝神洲傲來國花果山水簾人氏。”
此話一出，大殿頓時一陣。
周圍靜坐的小仙們紛紛低聲頭接耳。
菩提祖師面陡然一沉，厲聲呵斥。
“趕出去！分明是個撒謊誆騙之徒，哪里是修道的樣子！”
兩側道聞令，立刻快步上前，手就要拿人。
孫悟空急了，連連擺手：“我沒撒謊！我沒撒謊！”
他抬起頭，直視菩提祖師，眼神清澈見底，沒有一雜念。
菩提抬起手，示意道退下。
他目銳利如劍，直孫悟空。
“你既說實話，那東勝神洲到我這西牛賀洲，隔著兩重大海，一座南贍部洲。”
“你一個猢猻，如何到得這里？”
“弟子是乘著木筏過來的。”孫悟空仰起頭，迎著菩提的目，語速平穩。
“師父，弟子漂洋過海，在南贍部洲走了十幾年，盡了苦楚，才尋到這里。”
“弟子句句屬實，絕無半句虛言！”
菩提祖師抬起手中的拂塵，輕輕擺了擺。
大殿的議論聲瞬間平息。
他看著孫悟空那雙毫無躲閃的眼睛，心中暗自點頭。
他自然知道這猴子說的是實話。
“既是逐漸行來，也算是你命中有此機緣。”菩提祖師語氣平緩，繼續問道。
“你姓什麼？”
孫悟空撓了撓臉頰，咧一笑。
“弟子無，人若罵我，我也不惱；若打我，我也不嗔。”
“只是賠個禮就罷了，一生無。”
菩提祖師搖了搖頭，失笑道：“不是這個。我是問你，你父母姓什麼？”
孫悟空神一正，語氣中帶著幾分坦：“弟子無父無母。”
“哦？”菩提祖師明知故問，“既無父母，你是從樹上長出來的？”
“弟子是石頭里蹦出來的。”孫悟空如實答道，。
我只記得花果山上有一塊仙石，有一年仙石裂開，我就生出來了。”
“我沒有名字，山里的猴子都我猴王。”
一直以來，李塵都在刻意規避稱呼問題。
在花果山，他是猴王，在識海里，李塵只喊他猴哥”。
李塵絕不讓孫悟空提前暴名字。
天地靈，因果未定。
名字，就是接這方天地因果的終極鑰匙。
只有由菩提祖師親口賜下這個名字，孫悟空才算真正接過了西游天命的接力棒。
他們哥倆才能理直氣壯地站在天道的庇護傘下，開啟後續的計劃。
瑤臺上。
菩提祖師聞言，眼中閃過一笑意。
“原來是個天生地養的靈。”
他上下打量著孫悟空，看著他那副抓耳撓腮、急不可耐卻又強忍著規矩的模樣，緩緩說道。
“你這軀，雖然是個猢猻，但看起來倒像個食松果的猢猻。我便從你上取個姓氏，你姓‘猢’。”
“猢字去了個傍，乃是個古月，古者老也，月者也，老不能化育。”
“教你姓‘猻’倒好，猻字去了傍，乃是個子系，子者兒男也，系者嬰細也，正合嬰兒之本論，教你姓‘孫’罷。”
孫悟空大喜過，猛地在地上連磕幾個響頭，歡呼雀躍。
“好！好！好！我今天起有姓了！就姓孫！”
他抬起頭，滿臉期待地看著菩提祖師。
“師父，既然有了姓，再賜個名吧！有了全名，才好喚我！”
菩提祖師輕長須，目深邃。
“我門中有十二個字，分派起名。”
“到你這一代，正當排在第十輩。”
孫悟空豎起耳朵：“哪十二個字？”
“廣大智慧真如海穎悟圓覺。”
菩提祖師緩緩吐出這十二個字，每一個字都仿佛蘊含著大道真音，在大殿回。
“排到你，正當是個‘悟’字。”
“既然姓孫，排在悟字輩……”
菩提祖師的聲音驟然拔高，宛如洪鐘大呂，敲擊在孫悟空的靈魂深。
“便賜你法名，悟空！”
轟！
這三個字落下的瞬間，冥冥之中，一無形的天道氣運從九天之上垂落，死死地綁定在這只金猴子的上。
西游大劫的最核心齒，在這一刻，發出了震耳聾的轟鳴聲，徹底開始轉！
孫悟空渾一震，只覺得神魂深仿佛有什麼東西被徹底點亮。
笑得無比燦爛，重重地磕頭。
“好名字！好名字！從今往後，我就孫悟空！”
自此，拜師禮。
大殿的仙們看向孫悟空的眼神，不再有輕視，取而代之的是對同門師弟的接納。
菩提祖師揮了揮拂塵。
“去吧，跟著師兄們去外面學習灑掃應對，進退周旋之節。”
“從明日起，隨眾聽講。”
“多謝師父！”孫悟空大聲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