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山間晨霧未散,孫悟空拎著掃帚,快速將庭院的落葉清掃干凈。
不到一個時辰,灑掃功課便已結束。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轉便朝著後山走去。
穿過一片竹林,一座古樸的三層木樓出現在眼前。
牌匾上刻著三個大字:藏經閣。
這里沒有結界,沒有陣法,甚至連個看門的道都沒有。
斜月三星的弟子都知道,這藏經閣里堆滿了三教九流的古籍。
有道門經卷,有佛門禪理,有經史子集,甚至還有凡間的游記雜談。
唯獨,沒有吐納法門,沒有神通。
對那群一門心思想學法的弟子來說,看一眼都是浪費時間。
推門而,陳年墨香撲面而來。
孫悟空隨手出一卷竹簡,席地而坐,逐字逐句啃了起來。
同一時間。
菩提祖師緩緩睜開雙眼。
他的目穿重重玉壁,準地落在藏經閣一樓那個抱書啃讀的金影上。
看著那只金猴子端坐在地,捧著一本凡俗道經看得津津有味,菩提祖師的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癡兒。”
祖師輕聲吐出兩個字,聲音在靜室回。
“守著寶山討飯吃,滿門弟子,獨這猢猻是個明白人。”
菩提祖師重新閉上雙眼,不再理會,任由那猴子在書海里折騰。
……
夜幕深沉,月華如水。
孫悟空反鎖房間木門,盤膝坐定。
“大哥,我回來了。”孫悟空在識海中呼喚,語氣中著一罕見的疑。
“看了一天,覺如何?”李塵的聲音平穩響起。
“字我都認得,但我不明白。”孫悟空撓了撓腮幫子。
“我翻了十幾卷書,全是些講因果、論的大道理,還有些記載山川地貌的閑書。”
“沒有吐納之法,沒有神通法,連個強健的把式都沒有。”
“大哥,看這些玩意兒,真的有用嗎?”
李塵沒有正面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句:“悟空,你覺得菩提老祖是個閑人嗎?”
“自然不是!師父那是通天大能!”
“既然是通天大能,為何在道場建一座毫無用的藏經閣?”
“為何要任由這些典籍堆在那里吃灰,卻不設任何阻攔?”
孫悟空愣住。
“修道,修的不只是法力,更是心境與眼界。”李塵繼續引導。
“沒有法力,你可以慢慢練。”
“但如果沒有底蘊,你將來就算學會了法,也只是個會變戲法的野猴子,本看不這天地的運轉規律。”
“神通法是‘’,有極限。藏經閣里的,是‘道’!”
“把三界常識、萬規律死死刻在腦子里,以後學任何法,才能一眼看穿本質,萬法歸一!”
“菩提老祖把書放在那,就是在篩選真正有悟的求道者!”
孫悟空雙眼猛地亮起,原本的一疑慮瞬間煙消雲散。
“大哥,我懂了!師父這是在考驗咱們!”
“明白就好。”李塵淡淡道,“靜下心,接著看。”
“把每一本書,每一個字,都死死刻在腦子里。”
“不求甚解沒關系,先強行記下來。”
“總有一天,這些東西會讓你用無窮的。”
“好嘞!我明天接著去!”
自此,方寸山多了一道雷打不的風景。
孫悟空每天做完功課,便一頭扎進藏經閣。
日落西山,鐘聲敲響才回房間。
一天、兩天。
一月、兩月。
起初,眾弟子只當這猴子是剛門,圖個新鮮。
可大半年過去,孫悟空依舊天天往藏經閣跑,這就讓人看不懂了。
這天清晨,孫悟空照常做完灑掃功課,興沖沖地朝著藏經閣走去。
剛穿過竹林,迎面便撞上了幾位剛練完早課的師兄。
為首的悟廣提著木劍,看到孫悟空,眉頭頓時皺。
“悟空師弟,你這又是去藏經閣?”悟廣語氣帶著幾分恨鐵不鋼。
“你天天往那破木樓里鉆,能看出長生不老來?”
“修道修的是法力神通!你過兩重大海來求道,難道就為了在這方寸山當個認字的窮酸秀才?”
旁邊的悟明也跟著搭腔:“是啊,悟空師弟,師父上次講道深奧無比,我等參悟大半年才到點皮。”
“你把時間全浪費在看書上,等下次師父考校功課,拿什麼應對?”
“聽師兄一句勸,別看了,好好打坐練氣才是正經!”
看著幾位師兄滿臉真誠的指教,孫悟空對著眾人行了一禮,態度極為恭敬。
“多謝幾位師兄提點!師兄們的恩,我記在心里了。”
孫悟空抬起頭,滿臉憨厚笑容。
“不過師兄,我是個山野猢猻,底子太薄。師父講的道太深,我腦子笨,想不明白。”
“我就想著,多翻翻這些經書,長長見識。說不定哪天就能從這書里悟出點師父講的道理來。”
“至于師父講道的容,我每天夜里都在房間仔細參悟,絕不敢耽誤。”
見孫悟空態度如此誠懇,幾位師兄面面相覷,無奈搖頭。
“罷了罷了,既然你執意如此,我們也不強求,你好自為之吧。”
幾人嘆著氣,轉離去。
看著眾人遠去的背影,孫悟空收起憨笑,頭也不回地踏藏經閣。
……
山中無甲子,寒盡不知年。
斜月三星外的桃花,開了又落。
一轉眼,便是十幾載春秋!
這十幾年里,菩提祖師再未開壇講道。
方寸山的弟子們都在苦苦閉關,死磕祖師當年講的大道殘音。
而孫悟空,像一塊永不飽和的海綿,死死釘在藏經閣里!
這十幾年間,那座藏經閣的萬卷古籍,已被他盡數刻腦海。
如今的他,哪怕只是隨意盤膝一坐,周氣流便契合天地,連路過的飛鳥都會不由自主地停在他的肩頭。
這份恐怖的理論底蘊,早已超越了三界九九的散仙!
但是,書看完了,麻煩也隨之而來。
孫悟空回到房間,盤膝坐下。
“大哥,書我全看完了。”他在識海中呼喚。
“覺如何?”李塵問。
“但很多地方,我都想不通,那些經文里的玄妙,我覺就像隔著一層紗,怎麼也捅不破。”
看山是山,看水是水。
書看得越多,疑問就越多。
比如道經里講“道法自然”,可另一本佛卷里又講“因果定數”,這兩者撞在一起,到底誰說了算?
無數個疑問在他腦海里糾纏、撞,形了一張不風的大網,將他的思維死死困在里面。
李塵聽完,不僅沒擔憂,反而笑了。
“知見障。”李塵一語道破。
“你把這滿天神佛千萬年積累的見識,用十幾年時間塞進腦子里,消化不良是正常的。”
“等你把這些雜無章的知識徹底理順,融會貫通的那一天,就是你胎換骨的時刻。”
孫悟空苦笑:“大哥,那我怎麼理順?”
李塵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等。”
“等誰?”孫悟空抓耳撓腮。
“等那個真正有資格給你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