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洪沖進糧食廠大門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他是穿著睡來的。
外頭套了件羽絨服,拉鏈都沒拉好,塞在拖鞋里,臉上的因為沒睡夠而耷拉著。
顧宇跟在後面。
比起顧洪的狼狽,他至換了條子,但眼底的青黑出賣了他,接到電話後就沒合過眼。
一號倉庫大門敞開著。
顧洪站在門口,整個人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
空的。
兩千平米的倉庫,空得能聽見回聲。
地面上只剩搬運留下的刮痕和幾片編織袋碎屑,連一粒米都沒有。
“怎麼回事?”顧洪的聲音從嚨里出來,調子拔得很高。
早班倉管員在門邊,肚子直打。
“洪總,我五點來接,門鎖沒壞,磁卡記錄正常,但倉庫里……就這樣了。”
“放屁!”顧洪一腳踹翻門口的塑料筐,“八百噸大米、三百噸面,長翅膀飛了?!”
他轉沖向二號倉庫。
推開門。
空的。
三號倉庫。
空的。
連那些茅臺和中華都沒了。
顧洪站在三號倉庫正中間,拖鞋踩在禿禿的水泥地上,臉從紅漲到發白,再從發白變鐵青。
顧宇沒跟著他滿倉庫跑。
他直接去了管理間。
管理間的鐵皮門虛掩著,文件柜大敞。
顧宇掃了一眼柜子里的布局,瞳孔驟然收。
現金沒了。
那四本黑封皮的筆記本,沒了。
但桌面上,攤著幾頁紙。
顧宇湊近一看,直往腦門上涌。
那是筆記本里的容。
復印件。
每一頁上都用紅筆圈出了關鍵數字:日期、噸數、買家、回款金額,以及最後一頁的“11月應付洪哥提,47萬!”被畫了三個圈。
有人把他們的黑賬,一頁頁攤在了臺面上。
顧宇手要拿。
手指到紙面的那一刻,他猛地回來。
不能。
這些東西擺在這里,就是等他來。
誰了,誰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宇子!”顧洪的聲音從外面傳來,“監控!去看監控!”
辦公樓二樓。
值班室。
老周已經不在了。
桌上放著磁卡和鑰匙串,人走得干干凈凈。
顧宇調出監控回放。
糧食廠一共裝了十二個攝像頭,覆蓋大門、各倉庫門口和裝卸區。
時間拉回凌晨三點到五點。
畫面正常運轉到三點二十七分,突然全部跳雪花。
持續了大約四十分鐘。
恢復之後,倉庫門口的畫面里,只拍到一個穿深外套的瘦削影從側門進廠區。
步伐緩慢,形佝僂。
顧洪湊近屏幕,瞇著眼辨認了幾秒,猛地拍桌子。
“顧真!是顧真!”
畫面里,顧真走向辦公樓方向,隨後消失在攝像頭死角。
之後再無任何大型車輛進出廠區的記錄。
沒有貨車。
沒有搬運工。
沒有裝卸設備。
幾百噸糧食,就這麼憑空蒸發了。
顧宇盯著屏幕,手指關節得發白。
“不對。”他的聲音得很低,“幾百噸貨,不可能一個人搬走。就算雇一百個人,用十輛大卡車,也得折騰一整夜。監控只斷了四十分鐘,本不夠。”
顧洪沒聽進去,他滿腦子都是另一件事。
倉庫空了。
賬面上的庫存是滿的。
這個窟窿,他做了三年假賬才勉強糊住的窟窿,再也蓋不住了。
“報警!”顧洪口而出,“倉庫被盜,報警查!”
“你瘋了?”顧宇一把掐住他胳膊,聲音從牙里出來,“報警?警察來了第一件事查庫存臺賬,賬面八百噸大米,實際我們倒賣了多?三年的流水,你打算全代了?”
顧洪愣住了。
顧宇松開他,煩躁地在值班室里來回走了兩步。
“而且管理間的筆記本全被拿走了,我那四本……全沒了。”
“什麼筆記本?”
顧宇冷冷看了他一眼。
“你每次讓我記的那些,哪天、賣給誰、多噸、回款打到哪個賬戶,你說怕我記不清,讓我全寫下來的那些。”
顧洪的臉瞬間垮了。
“那你他媽為什麼要寫!”
“我為什麼寫?”顧宇嗓門也上來了。
“你每次分賬嫌,疑神疑鬼怕我吃你的回扣!你自己讓我記的!”
兩人對視,空氣里彌漫著火藥味。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鐵柵欄門被拍響的聲音。
“咣咣咣——”
顧洪走到窗邊往下看。
一輛黑越野車停在大門外,車上下來三個壯漢。
領頭的穿一件黑皮夾克,脖子上掛著金鏈,滿臉橫,是龍哥手下那個頭。
頭壯漢拍著鐵門,嗓門像喇叭。
“顧洪!顧洪在嗎?龍爺派我來辦個手續!”
顧宇臉一變。“什麼人?”
顧洪也懵了。
他下樓開門。
頭壯漢大搖大擺走進廠區,從懷里掏出一份文件,直接拍在顧洪口。
“喏,抵押合同,顧真顧老板親筆簽字按手印,你這糧食廠連地皮帶庫存,法律上歸我們龍爺了。”
顧洪抓起合同翻開,眼珠子差點掉出來。
白紙黑字,簽名,手印,甚至附帶了簽約時的視頻截圖。
“我來查一下庫存。”
頭壯漢笑了笑,往倉庫方向走,“畢竟資產接嘛,得對對賬。”
顧洪站在原地,哆嗦。
頭壯漢走到一號倉庫門口,往里瞅了一眼,回頭沖顧洪咧。
“顧老板,你這倉庫看起來跟賬面不太一樣啊。”
他晃了晃手里的另一份文件,庫存臺賬的副本,“賬上八百噸大米、三百噸面,實際呢?”
他環顧空的倉庫,嘖了一聲。
“實際連一粒沙子都沒有,這個差額,我們龍爺可是要追的。”
顧洪張了張,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頭壯漢收起笑,語氣一沉。
“三天之,要麼補齊庫存,要麼折現賠付,金額嘛……”他點了點合同里的附件條款,“逾期月息五分,日結。”
顧宇從樓上下來,正好聽到最後這句。
月息五分。
他做了半輩子賬,太清楚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
那是無底。
頭壯漢也沒久留,拍了拍顧洪的肩膀。
“別急,慢慢來,我們龍爺是講道理的人。”
越野車揚長而去。
顧洪握著那份合同,手在發抖。
“完了……”
“閉。”
顧宇一把奪過合同,快速翻到追債附件,上面清清楚楚列著顧洪私自擔保的三筆外債,明細確到分。
“他怎麼知道的?”顧洪聲音發虛,“這些東西我連你都沒細說過,顧真怎麼可能知道?”
顧宇沒回答。
他腦子在飛速運轉。
顧真知道一切。
倒賣糧食、私下擔保、挪用現金,每一筆都被得清清楚楚。
那個躺在ICU里等死的人,實際上從頭到尾沒閉過眼。
這時,一輛黑轎車駛廠區。
顧二狼從後座下來。
藏青中山裝,頭發梳得一不茍,八十多歲的人,腰板得像鐵。
他掃了一眼敞開的倉庫大門,臉上沒什麼表。
“怎麼回事,細說。”
顧洪像抓到救命稻草,噼里啪啦把前因後果倒了一遍。
說到龍哥的人上門那段,聲音都在打。
顧二狼聽完,沉默了十幾秒。
“報警了沒有?”
“沒有。”顧宇接話,“不能報,賬對不上。”
顧二狼看了顧宇一眼,微微點頭。
“消息封住,廠里今天所有工人放假,就說設備檢修,倉管員和值班的,一個都不許往外說。”
“那糧食呢?”顧洪急了,“幾百噸貨不翼而飛,總得有個說法!”
“說法?”顧二狼冷冷開口。
“你三年倒賣了多?倉庫本來就剩不到四實貨,現在全沒了,你怪誰?”
顧洪臉漲得通紅,張了又合。
顧二狼背過,聲音沉下去。
“先穩住那個放貸的,別讓他鬧大,糧食的事……往顧真頭上推,他是法人,他在病危期間神失常,私自置庫存,跟我們無關。”
“這話誰信?”顧宇皺眉。
“信不信不重要。”顧二狼回過頭,“重要的是,顧真現在人呢?”
沉默。
沒人知道顧真在哪里。
顧宇的電話這時突然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號碼,神驟變。
“誰?”顧二狼問。
顧宇接起電話,聽了不到十秒,整張臉的褪得干干凈凈。
他掛斷電話,聲音干。
“制廠。”
“制廠那邊剛收到一份調貨通知……署名是顧真。”
倉庫外的晨照進來,打在三個人的臉上。
沒有一張臉上有活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