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某條偏僻的土路上,一輛黑的奧迪A6停在樹蔭里。
顧楓窩在駕駛座上,整個人像是一灘被干了水的爛泥。
半個小時前,他剛從顧家老宅挨完顧二狼的訓話逃出來。
糧食廠和制廠接連被搬空的消息,像兩淬了毒的釘子,死死卡在他的嗓子眼里,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他煩躁地扯開領帶,降下半截車窗,想讓冷風吹散腦子里的昏沉。
剛閉上眼,眼皮子還沒合嚴實。
“嗡——”
中控臺上,手機毫無征兆地劇烈震起來,屏幕慘白的熒在昏暗的車廂里顯得格外刺眼。
顧楓不耐煩地掀開眼皮,視線掃向屏幕。
這一看,他渾的就像是突然被凍結在了管里。
屏幕上孤零零地躺著一條新短信。
【今晚,到你了。】
發送人備注:顧真。
這七個字,不帶任何標點符號多余的贅述,就像是一把冷冰冰的手刀,直接抵在了顧楓的脖子大脈上。
顧楓的瞳孔在極度驚恐下劇烈收,結上下瘋狂滾了幾下,卻發不出一聲音。
他的手指像是得了帕金森一樣控制不住地發起抖來。
他哆嗦著出手去抓手機,指尖剛到冰冷的機,沒拿穩,“吧嗒”一聲落在腳墊上。
“……他媽的……”顧楓的牙齒上下打架,連口的調子都變了音。
他猛地坐直子,作幅度太大,後腦勺狠狠地磕在車頂上。
悶痛讓他瞬間清醒了幾分,他連滾帶爬地彎腰從腳墊上把手機摳出來,拇指哆嗦著在屏幕上瘋狂,連著按錯了兩次號碼,才終于撥通了顧二狼的電話。
“嘟……嘟……”
每一秒的等待,對顧楓來說都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響了三聲,對面終于傳來顧二狼略帶沙啞的呼吸聲。
“爸!”顧楓嗓子直接劈了,帶著哭腔吼了出來,“他找上門了!顧真給我發短信了!他說今晚到我了!”
電話那頭連一點雜音都沒有,死一般的安靜。
顧楓只能聽見自己劇烈息的聲音。足足過了好幾秒鐘。
“回老宅。”
只有冷冰冰的三個字,顧二狼直接掛斷了電話。
聽著手機里傳來的盲音,顧楓一掌重重地拍在方向盤上,冷汗順著額頭就砸了下來。
……
四十分鐘後。
顧家老宅那扇厚重的沉香木大門,再次被推開。
剛散了沒多大會兒的這群顧家人,生生被顧二狼的奪命連環call又給強行拽了回來。
整個大廳里的氣氛,比上一次還要森抑。
每個人臉上都掛著熬夜的疲憊和隨時會被清算的極度焦躁。
顧楓像個瘋子一樣沖進大廳,把手機狠狠往那張名貴的紅木長桌上一拍。
屏幕亮著,那條短信就像是一張索命的符咒,大喇喇地攤在所有人的視線中心。
“你們睜大眼睛好好看看!他點名了!白紙黑字的點名了!下一個就是我的超市!”顧楓的眼珠子熬得通紅,臉上的早就褪得干干凈凈,指著那屏幕的手指還在直哆嗦,“糧食廠幾百噸貨連個渣都不剩,制廠幾千件大憑空消失,現在這個瘋子沖我來了!我的超市總倉要是被端了,咱們誰也別想好過!”
顧洪四平八穩地靠在寬大的太師椅上,膩的下出兩層褶子。
他歪著腦袋掃了一眼手機屏幕,角扯起一毫不掩飾的冷笑。
“喲,楓哥,瞧你這點出息。半小時前開會的時候,你不是還拍著脯保證,你那連鎖超市的監控三百六十度無死角,一只蒼蠅都飛不進去嗎?現在一條短信就把你嚇得尿子了?”
顧楓本來就在極度恐懼的邊緣,被顧洪這麼一怪氣,那弦直接斷了。
他雙手一把撐住桌沿,半個子探過去指著顧洪的鼻子破口大罵:“你他媽在這里站著說話不腰疼!你糧食廠被人一窩端的時候,你的監控不是也無死角嗎?最後拍到了什麼?拍到幾片破編織袋碎屑!你當這瘋子是在跟咱們玩過家家呢?!”
“你放什麼狗屁!”顧洪臉上掛不住了,厚的手掌猛地一拍扶手就要站起來,“我那是沒防備讓他鉆了空子!”
“行了,都把給我閉嚴實了。”
一聲低沉卻著極強穿力的嗓音從主位上了過來。
顧二狼沒抬頭,只是用青瓷茶杯的蓋子,慢條斯理地刮了一下漂浮的茶葉沫子。
杯蓋和杯沿撞發出的那點清脆聲響,就像是按下了靜音鍵,大廳里瞬間連一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顧洪恨恨地瞪了顧楓一眼,不不愿地把屁重新挪回椅子上。
角落里的顧帥張地著手心里膩的汗水,眼神飄忽不定,他小聲嘟囔了一句:“爸,顧真這狗東西花樣太多了。我電子廠那邊堆的全是高尖的進口元件,值老鼻子的錢了。要不……我也把外頭的安保都調回我那邊盯著?萬一他聲東擊西呢?”
“你閉。你長腦子就是為了當擺設的?”顧二狼眼皮都沒抬,直接嗆了回去。
坐在一旁的顧伊不滿地翻了個白眼,翹起那雙修長的,做著致甲的手指不耐煩地敲擊著手機殼:“我那醫藥店里裝的可全是冷鏈藥品和違抗生素,他顧真就是再有本事,總不能連帶著大冰柜和冷庫一起打包搬走吧?爸,您大半夜的把我們全折騰過來,總不能就是為了看顧楓在這里發羊癲瘋吧?”
“我說了,讓你們閉。”
顧二狼終于把茶杯放下了。
他緩緩站直了子,那藏青的中山裝得沒有一褶皺。
他背著雙手,踱步走到紅木長桌前,那雙像禿鷲一樣的眼睛,冷冷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停留在顧楓的手機屏幕上。
“遇到事不想著腦子,只會在這里互相攀咬甩鍋。你們就這點能耐,也配吃顧家的飯?”
顧二狼的聲音不大,但字字見,得在場的人連大氣都不敢。
他出一枯瘦如柴的手指,在那條短信上輕輕點了兩下。
“你們把腦子里的水倒一倒,仔細想想。顧真前兩次得手,都是怎麼作的?有什麼規律?”
整個大廳里雀無聲,沒人敢隨便接話。
一直冷眼旁觀的顧宇,把到一半的特供香煙在煙灰缸里重重碾滅。他抬起頭,那雙倒三角眼里閃過一。
“先發信號,再手。”顧宇聲音低沉地分析道,“端糧食廠之前,他在病房里當著嫂子和大偉的面,親手撕了那份資產授權書。這明盤。洗劫制廠之前,他也沒有進去,而是明正大地讓值班室的老馬看見他本人的臉,蓋了法人的印章。這也明盤。”
“對。”顧二狼贊許地看了顧宇一眼,“他每次手前,都會先向我們亮刀子,這崽子抑了三十年,現在覺得手里握著絕戶合同,他是在貓戲老鼠,這種踩在我們頭上拉屎的痛快。”
老狐貍冷笑了一聲,轉過頭死死盯著顧楓。
“現在,他單單只給你發這條短信,白紙黑字地點了你的名,這說明什麼?”
顧楓咽了一口唾沫,覺嗓子里像是在冒煙:“說明……說明他今晚不管去不去別的地方,但他一定會來我的超市……”
“你超市總倉里的那批流現貨,按昨天的臺賬算,值多錢?”顧二狼步步。
“三……三千兩百多萬,全是能直接變現的通貨。”顧楓越說聲音越虛,額頭上的冷汗又冒了出來。
顧二狼轉過,目如冷的刀鋒刮過全場。
“這五個產業盤子里,超市總倉的流貨值是最高的,品類最雜,也是他要套現最的一塊。”顧二狼慢吞吞地分析著,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了縝的計算,“他前兩次襲得手,膽子徹底養了。他發這條短信,就是吃準了我們像前兩次一樣,各自為戰,了一盤散沙。他覺得就算他明著告訴我們他要來,我們拿他也沒轍。”
說到這里,老頭子的眼里出一團駭人的兇。
“但是這崽子忘了一點。他畢竟是個癌晚期快斷氣的人!他折騰了一整夜,力早就支到了極限。這一次,我們不躲了,我們就在他的盤子里,等著他來。”
顧洪立馬坐直了子,眼里閃過一嗜的興:“二叔,您的意思是……咱們就順著他的意,給他來個守株待兔?”
“不是守株待兔。”顧二狼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是關門,打狗!”
他立刻開始強勢分派任務,本不給任何人反駁的余地。
“顧楓,你現在立刻把你超市外派的、換班的,所有能氣的安保全給我拉出來。三十個保安,今晚全部進總倉給我蹲死!大門落鎖,所有的出口全部給我用鐵鏈條封死,連他媽的通風管道都給我焊上鐵柵欄!他要是敢進,這三十個壯勞力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他淹死!”
顧楓聽完,像是吃了一顆定心丸,連連點頭,眼底的恐懼終于被一子狠厲給取代了。
“顧宇,你懂技,你負責中控。”顧二狼轉過頭,“去把超市的門系統、所有走線路的監控攝像頭,全部切斷電源,強制轉手模式。把連著外網的接口直接拔了!顧真搞的那套底層系統再有通天的本事,你理斷網斷電,他還能隔空變出魔法來?”
顧宇瞇了瞇眼,重新點起一煙,沉聲應了一句:“放心二叔,我讓他那套系統變一堆廢鐵。”
顧二狼最後把目投向滿臉不愿的顧帥和顧伊。
“你們兩個,從各自的廠子里一半的人出來,留五個人看大門就行。剩下的人,全部給我拉到超市總倉外面做外圍策應!”
顧帥急了,猛地站了起來:“爸!我電子廠那邊要是人調走了,里面就剩幾個老弱病殘,連大門都看不住啊!”
“他發短信點名的是顧楓!他要去的是超市,不是你的電子廠!”顧二狼毫不留地打斷他,語氣里著絕對的獨裁,“顧真這狗東西做事極有章法,以他現在的狀況,他絕對不可能一晚上同時跑兩個相隔幾十公里的地方。今晚,超市就是主戰場,是我們把他徹底按死在這的最後機會!萬一他真鉆進去了,我要這幾十號人,連只蒼蠅都不能放他飛出來!”
顧伊張了張,還想抱怨兩句,但到顧二狼那要殺人一樣的眼神,嚇得生生把話咽了回去。
趙翠蘭在一旁攥著真手絹,心驚跳地了一句:“當家的……咱們這麼大的陣仗,要不要報個警穩妥點?讓局子里的人也去外面蹲個點?”
“婦人之見!”顧二狼冷冷地瞪了一眼,“警察來了,那幫條子第一件事就是封存賬本,查咱們自己私吞的爛賬!顧真就是不得我們報警把事鬧到明面上!今晚的事,就在顧家部消化。誰要是敢對外吐半個字,我活剝了他的皮。”
他停了一下,走到大廳門檻前。皮鞋踩在門檻上,半個子沒在清晨還未完全散去的影里。
“都去準備。天黑之前,所有人必須在超市里給我釘死。”
……
同一時間。城北偏遠地帶,一片被荒草掩埋的廢棄建材市場里。
呼嘯的冷風像是一把把沒開刃的鈍刀子,順著殘破的水泥隙和沒有玻璃的窗框死命地往里灌。
顧真地靠在長滿厚重青苔的墻上。
他整個人佝僂了一團,額頭上的冷汗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大顆大顆地往下砸。
晚期胃癌引發的劇烈絞痛,就像是一頭瘋了的野,正在他的胃里瘋狂撕咬那團潰爛的。
每呼吸一次,都伴隨著筋剝骨般的劇痛。
他死死地咬著後槽牙,口腔里滿是令人作嘔的鐵銹味。抖的手指從玄靈空間里強行出一杯冰冷刺骨的靈泉水。
沒有任何猶豫,他仰起頭,將半杯泉水生生灌進嚨。
冰冷刺骨的靈泉水順著食管一路澆灌下去,瞬間在胃部炸開一極寒的力量。
兩力量在他的里展開了殊死搏殺。
足足折騰了七八分鐘,那如同被烈火焚燒的鈍痛,才被靈泉水生生地制了下去。
顧真虛般地靠在墻面上,大口大口地倒著涼氣。
他灰敗的臉頰上沒有一,但那雙深陷在眼窩里的眸子,卻亮得嚇人。
視網正前方,那串猩紅的倒計時像催命的滴答聲一樣,無地跳著。
【58:01:14】
他手抹掉角的汗水,從懷里出那部手機。
屏幕那幽藍的芒,映照出他此刻宛如惡鬼般的臉龐。
手機後臺,那套被顧家人視為洪水猛的底層管理系統,正在瘋狂地向他實時回傳數據。
顧宇自作聰明地切斷了前端的網絡接口,但他本不知道,顧真早就在最深的代碼里,留了一條不需要走常規網絡的衛星同步信道。
顧真瞇著眼,一條條查看著跳的數據流。
超市總倉的安保級別,在短短半小時被拉到了最高的一級紅線,監控探頭被理屏蔽。
電子廠的安保調度記錄顯示,剛剛有十五名壯保安被強行調,駛向了超市的方向。
醫藥店的值班系統也更新了,因為調人手,夜班防線直接被削減到了區區三個老頭。
看著這些數據,顧真角那抹冰冷的弧度一點點擴大,最後忍不住發出一陣低沉、沙啞的冷笑。
這笑聲在這空曠的廢墟里,顯得格外的森。
顧二狼啊顧二狼。
你還是那麼自以為是,總以為你那套從舊時代帶過來的權謀能拿所有人。
你用你那僵化的邏輯來套我的心思,覺得我會像個莽夫一樣去啃你布好的鐵桶陣。
你們這群趴在我上吸了半輩子的臭蟲,永遠都學不會什麼敬畏。
三十個保安,斷網斷電,焊死通風口?
真是好大的手筆。
顧真扶著墻慢慢站了起來,雖然雙還在微微打著,但他覺得自己的神好得甚至有些興。
既然你們的神經繃得那麼,既然你們三十多號人都打算在那個鐵籠子里熬鷹。
那我就順著你們的邏輯,全你們。
“我就是要讓你們睜著眼,死死地盯住一個空殼子,擔驚怕地熬上整整一宿。”
而我……
顧真將手機塞進口袋,轉走向門外那輛沒有熄火、像頭黑幽靈一樣蟄伏在荒草中的商務車。
今晚,超市總倉那邊一定會燈火通明,嚴陣以待。
而他將要去的地方,連一盞多余的探照燈都不會有。
那是連門都四敞大開的、防薄得像一張草紙的金庫,正在乖乖地等著他這頭病虎,過去大快朵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