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的超市總倉,燈火通明得像個停尸房,空氣里彌漫著一被高度張發酵出的焦躁味。
顧帥率先兜不住了。
他正窩在總倉辦公室那張吱呀作響的折疊椅上,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
口那口因為熬夜發虛的氣還沒勻,手邊桌上的手機毫無征兆地劇烈震起來,礦泉水瓶被震得跟著“嗡嗡”打哆嗦。
顧帥嚇了一激靈,迷迷糊糊地過沾著虛汗的手去抓手機。
解開鎖屏的一瞬,他的眼皮只撐開了一條,可視線接到屏幕容的剎那,整個人就像被通了高電,渾的孔猛地炸開。
屏幕上孤零零地躺著一條新短信,發件人:顧真。
【五個廠子,我顧真一磚一瓦建的,現在我連本帶利收回來了。糧食廠、制廠、電子廠、醫藥倉,鑰匙在門上,你們可以親自去驗貨。超市這邊……你們熬夜守得辛苦。繼續守著吧。】
“不……不可能……”
顧帥的聲音像是被人用帶刺的鐵從嗓子眼里生生拽出來的,劈得不調。
他整個人像裝了彈簧一樣從折疊椅上彈了起來,兩條卻像是被走了骨頭,得跟煮爛的面條一樣,膝蓋發虛地撞在辦公桌沿上。
不信!絕對是在詐我!
那個老不死的快咽氣了,怎麼可能一晚上跑那麼多地方!
他哆嗦著手指,在屏幕上了好幾下,才撥通電子廠值班崗亭的座機號。
電話里“嘟——嘟——”的盲音,每一聲都像是砸在他的心坎上。
響了足足七八聲,對面才傳來老保安帶著濃重睡意的聲音。
“喂?帥總啊,這大半夜的啥指示……”
“庫房!你他媽現在就給我去庫房看一眼!”顧帥吼得破了音,唾沫星子噴在屏幕上。
“啊?外面凍得邪乎,這黑燈瞎火的……”
“廢什麼話!給老子跑過去!立刻!馬上!你要是不去,老子明天了你的皮!”
電話那頭傳來極不愿的椅子拖拽聲,接著是一路小跑的息,然後,是卷閘門被“哐當”一聲強行拉開的刺耳聲。
顧帥死死著手機,指節慘白,連呼吸都忘了。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三秒、五秒、十秒……那邊除了風聲,什麼靜都沒有。
就在顧帥覺得自己的心臟要停跳的時候,老保安的聲音終于傳了過來,只不過這次,帶著一種活見鬼的音。
“帥……帥總。”
“說話!里面到底怎麼樣了!”
“空、空了……啥都沒了。”
老保安咽唾沫的聲音隔著聽筒都能聽見,“連地上的防靜電都沒留一張……真他媽見鬼了……”
顧帥沒吭聲。
確切地說,是他已經喪失了支配聲帶的能力。
腦子里“轟”的一聲巨響,像是有噸的混凝土砸碎了他的理智。
幾千萬的進口元件,他平時像寶貝一樣著的庫存,全完了。
手指不控制地痙攣了一下,手機順著指落。
“啪嗒。”
金屬機砸在冰冷的地磚上,彈起半尺高,屏幕朝上亮著慘白的。
通話還沒掛斷,老保安在那頭驚恐的喊聲還在從揚聲里往外傳:“帥總?帥總你還在嗎?我們要不要報警啊帥總……”
他已經不在了。
顧帥整個人像是一灘徹底融化的面糊,順著冰冷的白墻,一點點、毫無尊嚴地出溜下去。
屁重重砸在邦邦的地磚上,那雙原本冒著的倒三角眼,此刻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的白熾燈,只剩下一片死灰。
就在顧帥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的同一時間,隔壁臨時辟出來的休息區里,突然炸開一聲更加尖銳、凄厲的慘。
是顧伊的聲音。
“你他媽在跟我放什麼屁?!兩個冷庫全空了?幾十噸的貨,你們三個大活人連個門都看不住?你們是死人嗎?!”
顧伊一把推開辦公室的門,踩著高跟鞋在走廊的水泥地上來回暴走。
平時端著的那副致大小姐的做派早就碎了一地。
那雙剛做完幾十塊錢甲的手,在半空中瘋狂抓,尖銳的指甲險些在自己那張敷著厚重底的臉上劃出道子。
“冷柜呢?我那些裝進口藥的冷柜也沒了?那玩意一臺大幾百斤的鐵疙瘩,他顧真是鬼嗎?用把鐵殼子吹走的?!”
電話那頭的老值班委屈得連連打,哆哆嗦嗦地補充了一個更要命的細節。
顧伊暴走的腳步生生釘在原地。
猛地把手機從耳邊扯開,死死瞪著屏幕,像是看什麼能吃人的怪,停頓了兩口氣的功夫,又狠狠回耳朵上,聲音惻惻地發著抖。
“你再給我說一遍,桌上放著什麼?”
“顧總,您辦公室那帶鎖的鐵皮柜子被撬了。桌上擺了一堆復印的紙,上面……上面全是用紅筆畫的圈,畫得死重,紙都劃破了……”
顧伊的半張著,像一條水的魚,再也不出半個音節。
一直在旁邊沙發上的趙翠蘭,聽到外頭的靜不對,連滾帶爬地沖出來。
一眼瞧見自己閨那副仿佛被了魂的見鬼模樣,一把死死摳住顧伊的胳膊,指甲都掐進了顧伊的里。
“伊伊!到底咋了?你別嚇媽啊!”
“媽。”顧伊轉過頭,眼神空得可怕,聲音輕得像是在夢游,“他把咱倆……走黑診所周姐那條線的賬本,全翻出來了。”
趙翠蘭愣了一下。
“不僅翻出來了。”顧伊突然笑了一下,比哭還難看,“那上面的收款賬戶……明明白白寫著你的名字。復印件就擺在桌子上。”
這句話一出來,趙翠蘭的臉,一瞬間就垮了。
那種垮,不是單純的驚訝,而是地基被人整塊兒掉之後的碎坍塌。
這輩子算計過來算計過去,做夢也沒想到,吃人饅頭賺來的爛錢,居然了套在脖子上的絞刑繩。
半張著,劇烈地著氣,手里死死攥了一晚上的真手絹“吧嗒”掉在滿是灰塵的地上,渾然不覺。
“那些……那些賣過期抗生素的記錄……”趙翠蘭的聲音像卡了殼的磁帶。
“全在!全他媽在桌上擺著!紅筆畫著圈等著要我們的命!”顧伊終于繃不住了,歇斯底里地尖起來。
母倆死死對視了一眼,眼底全是絕的深淵。
趙翠蘭率先崩了。雙一,一屁跌坐在旁邊摞的礦泉水箱子上,突然像個瘋婆子一樣仰起頭,聲音拔尖得能刺破屋頂:“顧帥呢?顧帥那小兔崽子呢?!你那邊怎麼樣?!”
顧帥聽見靜,手腳并用地從隔壁的墻底下爬出來。
他扶著門框,兩條還像帕金森一樣打著擺子。整張臉的,就像是被人用砂紙蹭掉了,只剩下一張慘白的皮。
“我那邊……也見底了。”
顧帥哆嗦著,哭無淚,“我那點報廢當廢銅爛鐵賣的清單,還有分贓的條子……也全被他出來,用紅筆圈上了。”
走廊里瞬間炸了鍋。
“你放的什麼防線!”顧帥突然像條瘋狗一樣指著顧伊的鼻子狂吠,“肯定是你那邊了風!你那三個老態龍鐘的破保安,是不是早就被顧真買通了?!要不然他怎麼知道我那些賬藏哪?!”
“放你娘的連環拐彎屁!”顧伊像被踩了尾的母貓,反手一指快到顧帥眼睛里,“你電子廠四個青壯年保安,連他媽個人影都沒著!你還有臉說我?你怎麼不說你的保安是顧真養的狗!”
“那他怎麼可能一翻一個準?肯定是有人出了鬼!老子被你害死了!”
“鬼你個豬腦子!那老不死的是這幾個廠子整整二十年的法人!這磚頭瓦塊都是他蓋的,你藏的那點見不得的破爛事,人家閉著眼都能翻出來!”
兩個人像兩只被絕境、互相撕咬的耗子,在狹窄的走廊里破口大罵,恨不得把對方連皮帶生吞了。
“都給我閉上那張噴糞的!”
一聲夾雜著濃重力與狠的沉喝,猶如實質般從外頭了過來。
眾人猛地打了個寒,回頭看去。
顧二狼背著手,像一座僵的鐵塔,正站在走廊盡頭的門檻上。
他的半邊臉藏在半明半暗的應急燈里,滿頭的銀發紋不,可那雙深陷在眼窩里的渾濁眼珠子,卻出令人膽寒的死。
沒有人敢再吱一聲。
走廊里瞬間連一針掉下來的聲音都能聽見。
老頭子過門檻,皮鞋踩在堅的地磚上,“噠、噠、噠”,每一下都像是踩在這些人的死上。
表面看,他穩如泰山。
可如果湊近了,仔細盯他那只背在後的枯瘦右手,就能發現,那幾青筋暴起的手指,正不控制地、極其輕微地痙攣著。
“老子在外面聽得一清二楚。消息,都核實死了?”顧二狼的聲音像兩塊銹鐵在。
顧宇掐滅了手里的煙,從後頭跟了進來,原本就倒三角的臉此刻沉得能滴出水來。
“全核實了。電子廠庫房刮得比臉還干凈,醫藥倉冷庫常溫庫全沒。手法跟糧食廠、制廠如出一轍,卷走通貨,復印件擺上臺面,拿住了死。”
顧二狼沉默著走到窗邊。
他沒有轉頭看屋里這群瑟瑟發抖的親戚,而是死死盯著窗外——那里是超市總倉的巨型裝卸區。
刺眼的探照燈把外頭照得如同白晝。
三十二個壯保安,正按照他親自布下的鐵桶陣,死死盯著每一扇反鎖的大門。
所有通風口焊著大的鐵柵欄,鐵鏈條在凌晨的寒風中偶爾發出幾聲不安分的金屬撞聲。
他們像一群傻子一樣,繃了神經,守了一整夜。
一只蒼蠅都沒放進來。
因為,獵就不屑于來。
“他從頭到尾,就沒打算在這時候超市。”顧二狼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聲音低得像是在給某人下判決書。
顧宇站在他側,咬著後槽牙接話:“發短信點名顧楓,得我們把所有外圍兵力全調到超市來當保安。電子廠和醫藥倉的防被削一張窗戶紙,他過去家,就跟大半夜逛自己家菜園子一樣輕松。”
“聲東擊西,玩的是兵法。”顧二狼轉過,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在場的每一個人。
顧帥像腳蝦一樣癱在地上大氣;顧伊死死抱著胳膊,冷汗把眼妝都沖花了;趙翠蘭坐在水箱上捂著臉干嚎;顧洪滿臉橫因為恐慌瘋狂哆嗦;而一開始收到短信的顧楓,早就在墻角里連半個屁都不敢放。
“哭?嚎?天還沒塌呢!”顧二狼突然拔高了嗓門,猛地一掌拍在後的金屬窗臺上。
巨大的回聲震得所有人一哆嗦。
“這局棋還沒下完。五個盤子,他端了四個空殼,現在他手里著把柄,但真正能換出現鈔的大頭現貨,全在這座超市里!”老頭子布滿的眼珠死死轉了一圈,“他連端四倉,那就是個晚期胃癌快斷氣的老東西!力早就耗干了!”
顧洪壯著膽子,聲音發虛地了一:“二叔,萬一他再使調虎離山的邪招,拿別的來折騰咱們——”
“沒有山可以給他調了!”顧二狼毫不留地打斷他,語氣里著一種走投無路的瘋狂孤注一擲,“除了這兒,他無路可去!只要他想拿走最後一塊,就必須沖這個鐵桶!”
他邁開,走到眾人中央,斬釘截鐵地甩下最後一句話,沒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我們不走!誰也不準離開這個鐵皮殼子半步!天亮之前,就是憋尿,也得全部給我死死釘在原地!”
……
同一時間。
城北,那片雜草叢生的廢棄建材市場深。
黑的商務車仿佛一頭潛伏在暗夜里的幽靈,靜靜地蟄伏在空地上。
引擎早就熄了火,車廂陷了死一般的安靜。
顧真沒下車。
他整個人像一攤爛泥一樣癱在寬大的後座上。
那件維修工外套已經被冷汗和溫蒸發出的霧氣徹底浸,地在脊背上,散發著一子生銹鐵和劣質藥水混合的濃重腥氣。
胃里那團早已潰爛的病灶,此刻像是終于被徹底激怒了。
癌細胞這頭怪,正在他的深進行著最瘋狂的反撲。
這一次的痛,遠比之前的每一次都要猛烈、都要絕。
就像是有人拿著一把生銹的絞刀,在他的肚腹里瘋狂旋轉。
他終于嘗到了最純粹的味。
不是之前因為意念過度消耗導致的鼻倒流,而是從食管最深翻涌上來的、夾雜著強酸和腐氣味的腥甜。
顧真艱難地側過子,一只手死死撐住車門的皮質把手,嚨不控制地劇烈收了一下。
“噗——”
一大口暗紅偏黑的黏稠被噴了出來,“啪嗒”一聲砸在車廂的地毯上,目驚心。
坐在駕駛位上的頭壯漢猛地回頭,那張歷經生死的臉也忍不住變了。
“顧老板!”
“別……別……別人……”顧真連抬手的力氣都沒了,只是極其微弱地擺了下手,聲音嘶啞得像是兩塊磨損的砂紙在。
他閉上沉重的雙眼,用意念強行切腦海中的玄靈空間。
靈泉池水依舊在翻滾。他勉強調出一捧刺骨的泉水。虛影化作實質落到邊的時候,他的手抖得本不控制,水灑了大半在滿是跡的襟上。
顧真像干的旅人,一口吞下剩下的小半杯。
極寒的溫度順著食管一路砸到底部,瞬間與癌細胞那仿佛能焚燒一切的劇痛死死絞殺在一起。
疼。
超越了人類神經承極限的疼。
顧真的視線開始大面積發黑,腦子里如同有百上千只蜂在瘋狂轟鳴。
他的十指死死摳住真皮座椅的隙,連指甲邊緣都滲出了細的珠。
就這麼像條瀕死的野狗一樣,扛了足足一分多鐘。
那一陣要命的痛意,才終于像退的海水一樣,勉強退下去了那麼一點點。
只是一點點。顧真太清楚自己的狀況了。這副軀就像是一棟早就被白蟻掏空了承重墻的爛尾樓,靈泉水頂多算是在裂里糊了一層速干水泥,崩塌是遲早的事。
視網正前方,那串猩紅的倒計時依然冷漠而準地跳著。
【20:07:43】
還剩二十個小時。
時間充裕,前提是,他這殘破的,必須立刻重啟休眠。
顧真費力地偏過頭,半睜著失去焦距的眼睛,看向窗外那濃得化不開的夜。
那是廢棄建材市場里的一間沒了門板的門面房,墻角剛好可以避開凜冽的穿堂風。
“扶我……進去。”他著氣下令。
頭壯漢一句話都沒多問,立刻下車拉開後門,半扛半抱地把顧真那副輕飄飄得只剩下一把骨頭的拖了出來。
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蹚過沒膝的荒草,鉆進那間散發著霉味的破屋里。
墻角有一堆廢紙殼子。頭壯漢毫不猶豫地下自己那件防風的皮夾克,鋪在紙殼上。
顧真借著壯漢的力道,靠著長滿青苔的磚墻一點點坐了下去。
後背剛住墻面,整個人就像是被走了最後一口真氣,徹底作一團。
“你在外面……盯著。”顧真連眼皮都抬不起來了,囁嚅著,“天亮之後……我。”
頭壯漢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他跟在放高利貸的龍哥邊十幾年,什麼狠角、什麼骨頭沒見過?
斷手斷腳面不改的道上大哥也見得多了。
可是,眼前這個瘦得像干尸、下一秒隨時可能斷氣的老頭子,那種滲到骨子里的狠辣,卻讓他從腳底板往上直冒涼氣。
這種狠,不是對著別人比劃刀子。
是把自己當劈柴的斧子,連劈帶砍,直到把自己也磨一把廢鐵,也要把對手砸個稀爛。
“顧老板,你放心。外面有我把門,就算天王老子來了,今晚也別想進這扇門。”頭壯漢的聲音沉甸甸的。
顧真沒有再回話。
他的呼吸幅度已經降到了最低,口起伏的靜微弱得幾乎看不見,強制讓進了休眠狀態。
冬夜刺骨的寒風從沒有玻璃的破窗框里肆無忌憚地灌進來,將他額頭上一層又一層的冷汗吹干,結出一層薄薄的冷霜。
……
此時的超市總倉。
墻上的掛鐘時針,吃力地指向了凌晨五點四十。
沒有任何一個人睡得著。
也不可能睡得著。
外頭的三十二個壯保安,被強行分了四組班,一個個瞪著布滿紅的牛眼,死死盯著周圍的每一道門、每一玻璃死角。
而在倉庫部,空氣抑得讓人想吐。
顧二狼還是坐在那把太師椅上,手邊的茶杯已經續了三次水,早就涼了,水面上浮著一層死氣沉沉的茶葉梗,他卻一口都沒過。
趙翠蘭如同雕塑般蹲在礦泉水箱旁邊,死死抱著懷里那個價格不菲的馬仕包包,已經咬得發白起皮。
顧帥像個熱鍋上的螞蟻,一直在角落里打電話。
打給電子廠那剩下的四個廢保安,沒用。
打給他平時吃吃喝喝認識的半吊子律師,對方一聽高利貸和紅圈復印件,立刻掛斷。
沒有一個電話能驅散心頭的死神影。
顧伊雙死死夾,坐在折疊椅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手機屏幕發愣。那張臉煞白得像刷了膩子。
一遍又一遍地翻看顧真那條群發的短信,看一次,絕就加深一分。
那些被標出來的過期藥對賬單,媽的銀行卡號,還有那張“鄉下人看不懂生產日期”的聊天截圖……
任何一張紙流出去,和媽這輩子都得在號子里踩紉機!
“爸。”顧伊忽然像詐尸一樣抬起頭,聲音干得像在嚼沙子,“那些原件全在他手里攥著,天一亮,萬一他轉頭直接把這些黑料給警察……那咱們顧家……”
“他不會。”顧二狼的聲音從黑暗的影里飄出來,像鬼一樣。
“您憑什麼這麼肯定?”
“他要是想報警走正當程序,昨晚在病房里就直接報了!”顧二狼搭在扶手上的枯指猛地彈了一下,“他不僅不報警,還不找法院,偏偏要把所有的底牌都抵押給一個在道上放高利貸的活閻王!”
老頭子停頓了一下,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極度的戰栗。
“他這盤棋下得太毒了。他不要我們坐牢蹲局子圖痛快,他要的……是看著我們被催債的狗皮膏藥上,傾家產,名聲掃地,最後在這泥潭里活活爛掉!”
這句話一出口,整個幾千平米的龐大倉庫里,陷了長時間死一般的沉寂。
顧洪胖的軀抖了兩下,忽然嗓子發干地打破了沉默,問出了所有人心里最恐懼的那個問題:“二叔……那天亮以後……高利貸的龍哥那邊……會不會拿著合同直接上門封店啊?”
顧二狼張了張,沒接話。
但他那雙死死抓住紅木扶手的手,因為過度用力,骨節已經泛出了一種駭人的慘白。
過高高的換氣窗,天邊,一抹灰蒙蒙的魚肚白,正極其緩慢、卻又不可阻擋地爬上雲端。
黎明,終究還是來了。
而黎明之後,龍哥手里那份附帶月息五分的絕戶合同,那個如同死神鐮刀般的追債條款,就該正式運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