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鐵栓滿是土,捂著不斷往外飆的右胳膊在黃泥地上瘋狂打滾。
他那如殺豬般的凄厲嚎聲,刺痛了顧家老院里每一個人的耳。
“賠錢!賠老子的命錢!一百塊!今天一分錢,老子就去公社革委會告你們全家人敲詐勒索、草菅人命!”
李鐵栓雖然疼得冷汗直冒,五都扭在了一起,但他那雙綠豆大的眼睛卻一點都不糊涂。
他的眼珠子滴溜溜地在眼眶里轉了一圈,直接越過拎著柴刀的顧真,死死地釘在了顧大虎和王桂花這兩口子上。
“還有那八十塊錢的彩禮!外加那兩袋細棒子面!老子一口都沒吃著你們的,一個子兒都沒沾著便宜,人還給你們家砍這樣了!今天你們顧家大房要是不把這筆賬算個明明白白,老子今天爬也要爬到派出所,讓公安來抓你們去吃槍子!”
土院墻外頭,被這靜吸引來看熱鬧的村民早就圍了個里三層外三層。
一聽這要命的數字,外頭瞬間炸開了鍋。
“一百塊?我的老天爺嘞,這李鐵栓可真敢獅子大開口!”
“再加上那八十塊彩禮,這就一百八十塊了!把大房底全當了都湊不齊這個數啊!”
聽到外頭那些嘰嘰喳喳的議論聲,再聽到“一百八”這個能死人的數字。
王桂花的臉皮劇烈地搐了兩下,臉瞬間從紫紅變作了煞白。
的手像了電一樣,下意識地往下狠狠一捂,死死攥住了自己的布腰帶。
那八十塊錢的彩禮,可是前天晚上點著煤油燈,一針一線死在里的里的。
那兩袋棒子面,也早就倒進了自家大缸里。
這都是進了肚子里的,現在這殺千刀的李鐵栓讓吐出來?
這比拿刀子活活剮了還要的命!
眼瞅著李鐵栓在地上不依不饒地攀咬,王桂花倒三角眼一瞪,惡向膽邊生。
“退什麼退!你放的什麼連環拐彎屁!”
王桂花雙手猛地往那水桶腰上一叉,那張刻薄的臉上,角那顆大的黑痣跟著,唾沫星子在半空中飛。
“鄉親們可都睜大眼看著呢!這是顧真那個小畜生自己發了瘋,手砍的人!刀在他手里攥著呢,跟我們大房有一錢關系?!冤有頭債有主,要賠錢,你找那個小癟犢子賠去!”
王桂花算盤打得劈啪作響。
顧真窮得叮當響,全上下連個完整的衩子都湊不出來,把他推出去當這個替死鬼,不僅大房不用掏錢,還能徹底把責任甩個干凈。
可地上的李鐵栓那是村里出了名的混刀,一聽這話立馬就不干了。
他咬著牙,強忍著撕裂般的劇痛啐了一口帶的唾沫:“王桂花,你當老子是三歲小孩好糊弄?!他顧真一個連肚子都填不飽的窮酸赤佬,渾上下刮不出二兩油,他拿什麼賠老子?!他爹媽早死了,是你們大房一直著他當牛做馬!那八十塊錢彩禮,是你當家的顧大虎親手揣進兜里的!”
李鐵栓瞪著滿是紅的眼珠子,指著顧大虎吼道:“老子不管那麼多閑事,今天你們大房要麼把那一百八十塊錢吐出來!要麼,老子就死在你們這破院子里,大家同歸于盡!”
這一招反制,直接把王桂花噎得直翻白眼,半天不上氣。
急得直跺腳,轉頭沖著一直在門檻邊的丈夫吼道:“顧大虎,你是死人啊!你倒是放個屁啊!人家都欺負到你媳婦頭上來了!”
顧大虎站在門框邊,滿臉的橫繃得死,一雙眼睛虛晃著不敢看地上的。
一百多塊錢?
他上哪去?
他下意識地把求救的目投向了院子角落里站著的二弟顧二狼。
可顧二狼此時就跟個看大戲的外人似的,背著雙手,眼皮耷拉著,把手里的旱煙得吧嗒吧嗒直響。
厚重的白煙恰好遮住了他大半張臉,擺明了是一副不趟這趟渾水、看大房笑話的架勢。
整個院子里的氣氛,瞬間僵死在了一個死胡同里。
一直站在院子正中央的顧真,一言未發。
他的右手依舊穩穩地攥著那把帶的柴刀,刀尖抵在干的黃土地上。
前世他在商海里搏殺了三十年,什麼場面沒見過?
眼前這群自私自利、為了幾十塊錢狗咬狗的所謂“親人”,在他眼里甚至不如一群搶食的蒼蠅。
他微微低頭,看了一眼在自己後、還在不停發抖的妹妹顧玲。
前世那個渾是傷、骨瘦如柴的慘烈畫面,和眼前這個還活生生的十五歲孩重疊在一起。
這就足夠了。
錢能解決的事,在他的世界里,早就不是事了。
玄靈空間里那如山如海的資,就是他敢掀翻這個爛攤子的底氣!
顧真緩緩抬起頭,那口深不見底、毫無溫度的眼眸,冷冷地掃過正在瘋狂推諉的眾人。
“今天這事,其實很好解決。”
他的聲音并不大,甚至沒有太多的緒起伏。
但那種從尸山海的絕癥病房里淬煉出來的極度寒,卻生生地穿了嘈雜的吵鬧聲,準地扎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就像是一只無形的大手,瞬間卡住了那鍋燒開沸水的嚨。
院里院外,幾十口子人的議論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帶著錯愕、不解甚至一點點本能的畏懼,齊刷刷地聚攏在這個十七歲年的上。
顧真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他的目略過顧大虎,掠過王桂花,最後停在了地上捂著斷的顧洪,以及剛爬起來的顧宇上。
微張。
“分家。”
這兩個字,輕飄飄地落在地上。
卻猶如兩顆萬噸當量的悶雷,直接在顧家老院的上空,轟然炸裂!
院里院外,詭異地死寂了足足兩秒鐘。
最先從這震撼中掙出來的,是王桂花。
腦瓜子“嗡”的一聲巨響,就像是有人生生從上剜下了一大塊!分家?這小畜生居然想分家?!
王桂花像只被踩了尾的母貓,整個人直接蹦了起來。
碩的軀猶如一頭狂躁的母豬,橫沖直撞地頂到顧真面前,短的手指幾乎要進顧真的眼睛里。
“分什麼家!你放的什麼失心瘋的臭屁!”
在王桂花的心里,顧真可不是個大活人,那是一頭不知疲倦、不用喂飽的免費老黃牛!大隊里那些最苦、最累、最臟的農活,全是他顧真一個人頂著。每年年底核算,他一個人掙出來的滿工分,大半都拿來換了棒子面,進了大房這幾個廢的里!
他要是分出去了,自己一家人去喝西北風啊?
“你個喪了良心的小白眼狼!吃我們大房的米,喝我們大房的水!現在翅膀了,想撂挑子不干了?想甩下我們去過清閑日子?我呸!你想都別想!”王桂花撒著潑,轉頭沖著顧大虎扯著嗓門跳腳,“當家的!你聽見沒!這小兔崽子想跑!這事絕對不能依他,他生是咱家的人,死也得給咱家當鬼干活!”
王桂花的話音剛落,躺在泥地里疼得打滾的顧洪也急眼了。
顧洪這會兒不僅覺得疼,更是覺得後脊梁骨都在發涼。
他看了一眼自己那以詭異角度彎折的右,心里猛地打了個寒。
自己這十有八九是廢了,以後大抵是個干不了重活的瘸子!
爹媽那麼自私自利,不可能當祖宗一樣養他一輩子!
必須要有個任打任罵的牲口來伺候自己端屎端尿!
顧真絕對不能走!
“娘說得對!打死都不能分!”顧洪像殺豬一樣干嚎起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指著顧真咒罵,“我這是被你個狗娘養的踹折的!老子下半輩子可能就是個廢人了!你顧真要是拍拍屁走人,以後家里誰下地掙工分養我?!你欠我的,你得給大房當一輩子牛馬還這個債!”
一旁捂著肩膀的顧宇,那雙郁的倒三角眼里也閃過一極度的慌。
顧宇平時最耍,家里的水桶從來沒挑過,柴火從來沒劈過,全是指使顧真去干。
眼瞅著生產隊馬上就要派人去幾里地外挖河了,那可是寒冬臘月能讓人累半層皮的閻王活兒。
大哥廢了,顧真要是再分出去,大房唯一的青壯勞力就剩他顧宇一個了!
這豈不是意味著,那些苦活累活全得落到自己這個爺子上?
“哥說得沒錯!”顧宇趕跳出來幫腔,惻惻地給顧真扣帽子,進行道德綁架,“大伯大娘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們兄妹倆拉扯到大,你還沒報恩呢,就想分家當白眼狼?你想死長輩嗎!想走?等把你吃家里的糧食全還清了再說!”
在這一鍋粥的大房親戚里,只有一個人的反應截然不同。
那就是顧伊。
剛才因為一時口快,口而出“李鐵栓會打死老婆”的真相,直接把親爹顧二狼的偽善臉扯了下來,這會兒正心虛得要命。
看著暴怒的大伯一家,立刻判斷出自己絕對不能再冒頭,否則肯定要挨一頓毒打。
顧伊屏住呼吸,悄無聲息地往後退了兩步,將自己的子完完全全地在顧二狼寬大的後背影里,恨不得把自己的存在降到零。
此時的院墻外,老鄉們的議論聲也漸漸變了對顧真的指指點點。
“大房這話雖然難聽,但也是理兒啊。顧真要分出去,哪那麼容易?”
“就是說啊,他一個半大小子,別看今天拿個刀橫,兜里比臉還干凈!分出去連鍋都揭不開,難不真去喝西北風?這肯定是被氣瘋了說瞎話呢。”
顧真站在原地,就這麼靜靜地聽著。
他看著顧洪扭曲的自私,看著顧宇明的算計,看著王桂花那副恨不得吸干他骨髓的丑惡臉。
他們每說出一句話,每暴出一點貪婪,都讓顧真到無比的痛快。
因為他們越是覺得他離不開大房,越是想要把他死死按在泥潭里,接下來的那個掌,扇在他們臉上時,就會越清脆,越致命!
終于,等所有人都喊累了,等王桂花的唾沫星子都快噴干了的時候。
顧真抬起了眼皮。
他的眼神中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威,那是上位者對螻蟻的俯視。
他沒有多說一句廢話,沒有去反駁那些可笑的養育之恩。
“分家。不僅要分,還要當著全村的面,立字據,斷親。”
顧真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像是一記重錘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不等王桂花再次發作,他那只沾著泥土的大手,猛地抬起。食指如刀,直接指向了地上還在錯愕中的李鐵栓。
“李鐵栓要的一百塊命錢,我出。”
隨後,他手腕一轉,在空中劃過一道極其冷的弧線,最終定定地指住了面慘白的顧大虎和王桂花。
“大房收的那八十塊彩禮退款,外加那兩袋棒子面的折現。”
顧真往前近了半步,高的迫伴隨著他那猶如來自地獄般的嗓音,在整個顧家老宅轟然開。
“所有的錢,一共一百八十塊整!”
顧真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是在往這些人臉上狠狠子。
“我顧真。一個人。全掏了!”
這幾句話一落地,就像是按下了整個世界的靜音鍵。而且是強制關機的那種。
空氣凝固了。
風似乎都停了。
王桂花那張還保持著破口大罵口型的臉,徹底僵住,角的黑痣仿佛被凍住了。
顧大虎那雙本來就不大的渾濁眼珠子,此刻瞪得快要掉出眼眶,仿佛看到了玉皇大帝下凡。
躺在地上還在嚎喪的顧洪,長了可笑的“O”型,半個音節都發不出來;顧宇更是像被雷劈了一樣,兩發,差點沒站住。
連地上那個兇神惡煞的李鐵栓,都忘了流的胳膊,直愣愣地仰起鞋拔子臉,像看一個發了瘋的神仙一樣看著顧真。
外頭墻頭的幾十號村民,更是集倒了一大口涼氣,“嘶——”的聲音匯聚在一起,異常響亮。
一百八十塊!
在1977年的農村,那是多大的一筆巨款!
普通莊稼漢哪怕不吃不喝干上三五年,也絕對攢不夠這個數!
那是一筆能在村里橫著走、蓋好幾間大瓦房的巨款!
他顧真一個穿著破子的氣包,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