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院外,靜得活像個墳圈子。
這令人窒息的死寂,足足憋了五六秒。
終于,院墻外頭,有個著膀子的莊稼漢率先憋不住了,“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這一嗓子,活生生像是往燒熱的油鍋里潑了一瓢涼水。
“哈哈哈哈哈——”
整片院墻外頭的人群,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又猛地松開,憋了半天的笑意一瞬間全炸了出來,笑得東倒西歪。
“一百八十塊!我沒掏錯耳朵吧?他說他一個人全掏?”
“這小子怕不是失心瘋了吧?他渾上下攏共就一條不風的子,哪來的底氣掏一百八十塊?”
“可拉倒吧!就他?年底大隊分豬他連骨頭都分不上,我家那頭老母豬都比他值錢!”
一連串的哄堂大笑從院墻外傳進來,像一盆接一盆的臟水,劈頭蓋臉地往顧真上澆。
聽著外頭的笑聲,院子里頭最先緩過勁來的是王桂花。
那張本來被嚇得煞白的臉,這會兒就像是被人從地底下一把撈了上來,瞬間又掛上了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潑婦模樣。
“我當是誰在這兒放大話呢!”王桂花兩只手重重地往水桶腰上一叉,脖子一歪,角那顆大的黑痣跟著,“一百八十塊!你顧真放的什麼沒邊兒的臊臭屁!”
往前了一步,出一短的手指,恨不得直接穿顧真的鼻子尖,聲音尖利得能把房頂掀翻。
“你在這兒裝大瓣蒜!你說你有錢?行啊!你現在就從兜里出來讓全村老爺們開開眼!你要是今天能翻出一張大團結,老娘當著全村的面,趴下給你磕三個響頭!”
顧真沒,連呼吸的頻率都沒。
他就那麼穩穩地站著,手里倒提著那把帶的柴刀,低垂著眼皮,像看跳梁小丑一樣,看著王桂花在他面前上躥下跳。
看他不吭聲,王桂花覺得自己中了顧真的死,頓時更來勁了。
“咋的?剛才不還是個活閻王嗎?又是砍人又是踹斷我家洪兒的,現在一真讓你掏現錢,你就王八了?”
猛地扭過那胖的子,沖著院墻外頭的看客們拍起了大,半是撒潑半是演戲。
“鄉親們都給我做個見證!這小兔崽子今天吹牛皮吹上天了!他砍傷了鐵栓兄弟,又踹折了我們家洪兒的,鬧出這麼大的爛攤子,現在就想拿句放屁的空話把我們搪塞過去?”
“一百八十塊!你當錢是大隊大風刮來的公分吶!”
院墻外頭那些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起哄聲更大了。
“桂花嫂子說得在理!這窮酸小子八是做夢做到財神爺了,還沒睡醒呢!”
任憑周圍吵一鍋粥,顧真依然像塊生鐵一樣,連眉都沒一下。
他只做了一個微小的作——微微偏了下頭,目越過王桂花的肩膀,掃了一眼在自己後的顧玲。
顧玲抬起那張糊滿眼淚和泥的小臉。
兩只眼睛又紅又腫,牙齒死死咬著泛白的下,驚恐得連大氣都不敢。
的兩只小手死死攥著顧真的布後襟,攥得骨節慘白,指尖都在打。
顧真緩緩收回了視線。
他不急。讓他們先蹦跶。這幫跳蚤現在蹦得越高,等會兒從雲端摔進爛泥里的時候,就會越慘烈。
王桂花在那兒唾沫橫飛地折騰了一大圈,發現顧真本油鹽不進。
罵他,他不還;激他,他不生氣。
王桂花心里忽地閃過一不安。
“唰”地收了尖利的嗓門,兩只倒三角眼在眼眶里賊溜溜地轉了兩圈,視線立刻落在了地上的顧洪上。
“等等!”
王桂花出舌頭,用力了干裂的。
臉上的表從剛才的暴怒,生生扭曲了一種令人作嘔的算計。
“顧真,就算你真去哪了一百八十塊錢,就算你今天真掏得出來——”
猛地拔高了音量,下揚得幾乎能用鼻孔看人。
“分家的事,你想都別想!”
顧真的眼皮終于抬了一下。
王桂花立刻指著地上斷了的顧洪,嘶吼出來的聲音活像個吊死鬼。
“你睜大狗眼看看你干的好事!你把我們洪兒的給踹折了!我兒子下半輩子很可能就是個殘廢!”
不管不顧地往前撲了一步,指甲險些劃到顧真的臉。
“你想拍拍屁分家走人?門兒都沒有!你今天不僅得賠李鐵栓的見錢,你還得把我們大房的損失填上!從今天起,你得把洪兒當祖宗一樣伺候著!他吃喝拉撒你全包,地里的重活你全干!等哪天他這好利索了,老娘再看心考慮放不放你個小崽子走!”
躺在泥地里的顧洪一聽親娘這番話,嚎喪的靜立馬小了一大半。
他捂著那條以詭異角度彎折的斷,豆大的眼珠子骨碌碌轉,立馬順著桿子往上爬。
“我娘說得對!我這條就是被你踹斷的!這筆賬你這輩子都賴不掉!你今天要是敢出這個院門,我明天就讓人抬著我去公社革委會告你故意傷害!把你抓到局子里去吃槍子!”
躲在門框邊的顧宇,看著這個局勢,也捂著被門板撞腫的肩膀,惻惻地湊了上來。
“大哥說得太在理了。顧真,你自己好好掂量掂量。你今天傷了鐵栓哥,又廢了大哥的一條,這可是兩條人命司著。你還天做夢想分家?你現在就是跪在地上把頭磕破了求大伯大娘寬恕你,人家都未必答應。”
顧宇頓了頓,角那顆黑痣往上惡狠狠地一挑,出一抹極度算計的冷笑。
“眼瞅著冬天大隊就要修水渠了,你要是走了,這苦力活誰干?你還是老老實實認個錯,留在家里把欠我們大房的口糧和工分全還清了再說。”
“再說了,你兜里連個鋼镚都掏不出來,分了家你也沒地方討飯吃去,不是嗎?”
院墻外頭,那些見風使舵的議論聲也跟著轉了風向。
“這話倒也實在,哪有打斷人家不管的道理?”
“可不是嘛,顧真要是一走了之,那不了惹完禍就跑的盲流子了?”
“還扯啥分家啊,還是先想辦法給人湊錢治吧!”
一道又一道聲音順著墻頭灌進院子里,全了給大房撐腰的底氣。
顧大虎一看風頭全倒向了自家,那子剛才被刀架在脖子上的弱瞬間飛到了九霄雲外,又生生地端起了家長的派頭。
“顧真吶,你大伯我這輩子活到現在,就認準一個死理,人活著,得有良心。”
他梗著短的脖子,臉上的橫用力在一起,努力擺出一副苦口婆心的作嘔臉。
“打小你爹媽走得早,我跟你嬸子把你們兄妹拉扯大。哪怕是吃糠咽菜,也沒你們兄妹倆一口棒子面粥吧?你上穿的這帶補丁的裳,不也是大房給你的?你現在都沒長齊呢,就敢拿刀要拆了這個家?這事傳到外頭,你就不怕全村人的脊梁骨給你斷咯?!”
沒一口棒子面粥?沒一件補丁裳?
全家上下那些糧油米面哪個不是他掙的?再說服,全都是顧洪、顧宇穿剩下不要的?
顧真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嘲諷到了極點的氣音。
如果前世那個老實的十七歲氣包,聽到這番恩綁架,只怕骨頭當場就了,真的會疚得跪地求饒。
但此刻,站在這副年輕軀殼里的,是一個在商界里搏殺了三十年、最後被所謂“親”活活生剝了一層皮的鐵幽靈!
這套虛偽的話,顧真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
這不就是五十年後,顧二狼那套惡心的“家族大局”PUA初級版嗎?
先用道德大旗死你,再用恩枷鎖綁住你,最後讓你像頭拉磨的瞎驢一樣,心甘愿地為他們賣一輩子命!
果不其然。
就在這火候恰到好的一刻,一直在院墻影里的二伯顧二狼,終于找到了他最引以為傲的出場時機。
他把手里的旱煙袋慢吞吞地磕了磕灰,雙手背在後,邁著方步踱了出來。
走到顧大虎和顧真的正中央停下。
“顧真啊。”
顧二狼重重地嘆了口氣,臉上的表拿得分毫不差,滿臉刻滿了“我是為你好”的心痛。
“二伯心里清楚。你是個年輕人,氣大。了點委屈覺得過不下去了,想單飛,這個心,二伯十分理解。”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那雙細長如蛇的眼睛環視了一圈院里院外的眾人,這才用一副長輩的口吻,語重心長地繼續說道。
“可是你想過沒有?你一句話說分家痛快了,可分出去了你拿什麼活命?你手里沒自留地,大隊里沒有你的口糧指標,你更沒有一點點能換糧食的工分底子!這寒冬臘月的,你連個遮風擋雨的窩棚都沒有。你一個人去喝西北風也就算了,難不你要拉著玲子跟你一起去要飯?”
顧二狼緩緩搖了搖頭,那副悲天憫人的姿態,足以糊弄住現場九以上的淳樸村民。
“二伯我今天站出來,不是偏袒誰。二伯是真的怕你犯渾,一腳把自己給上絕路。”
他微微俯下子,死死盯著顧真的眼睛,把最後那一句話說得又輕、又慢、又絕。
“你只要離了顧家這個大盤子,你顧真,就什麼都不是。”
這句話像一記喪鐘,重重地砸在院子里。
王桂花笑了,顧大虎長舒了一口氣,顧洪和顧宇的眼里也閃爍著得意的芒。甚至連院墻外頭的那些村民,都跟著這番道理默默點頭。
一張無形且劇毒的大網,從四面八方死死收攏過來,試圖將顧真徹底碾碎。
站在顧真背後的顧玲,手指攥得更了。
的單薄的子在冷風中抑制不住地發抖,牙齒死死咬著下,直把一層皮咬破,嘗到了腥甜的腥味。
小姑娘太清楚了。
二伯的話像刀子一樣現實。
在這個離開大隊就寸步難行的年代,沒有糧食關系,沒有自留地,從大房分出去,真的只有死路一條。
哥哥想護著,可是哥哥拿什麼去抗衡這要命的世道?
“哥……”
顧玲的聲音輕得像是在風中飄散的公英,帶著濃重的鼻音和令人心碎的絕妥協。
“要不……要不咱就算了吧。哥,我不鬧了……我認命……”
聽到這句話,顧真那如鐵塔般僵的,終于了。
他極其緩慢地轉過頭,垂下眼簾,看著自己這個瘦得連肩膀都撐不起服的親妹妹。
黑泥糊住了半張小臉。
細瘦的手腕上印著一圈駭人的青紫,那是剛才李鐵栓像拖牲口一樣攥出來的印子。
哭得兩眼紅腫,淚水還在順著臟兮兮的臉頰往下無聲地砸。
可對顧真說的,竟然是“算了”。
說的,是“認命”。
這畫面,這語氣,活生生地撕裂了五十年的時,狠狠刺穿了顧真的心臟。
跟五十年前那個坐在牛車上回頭哭喊的丫頭,一模一樣。
“哥,你別追。”
“哥,你好好活著。”
顧真死死盯著眼前的妹妹,牙關瞬間咬得嘎吱作響,太兩側的青筋一條條狂暴地突跳起來。
他一個字都沒說。
他只是騰出左手,帶著一極其穩重且不可撼的力道,覆在顧玲那只冰涼抖的小手上,用力地、深深地包裹住。
不用認命。
哥帶你活。
顧真重新轉過了。
這一次,他直面著整個顧家老院。
看著王桂花有恃無恐的貪婪臉,看著顧大虎外強中干的擺譜,看著顧洪和顧宇躲在暗的惻算計。
還有近在咫尺的,顧二狼那張道貌岸然、披著人皮不干人事的惡心長臉。
這群人,這群趴在他上吸的蛆蟲,現在一定覺得他們贏定了吧?
他們覺得,一個十七歲的窮蛋,兜里掏不出一分錢,打斷了別人的就得給他們當一輩子牛馬。
分家?
簡直是癡人說夢。
你顧真生是顧家的老黃牛,死也得是顧家的死鬼。
冷風拂過,吹起顧真額頭散的黑發。他站在全村人聚焦的視線中心,沒有任何慌,也沒發火。
相反,顧真沒吱聲,他那干裂的角,只是順著一個冰冷的弧度。
這不是被絕境的自嘲。
這是一頭曾經撕碎過千萬資產的兇煞狼,在確認獵已經全部踏進死胡同後,亮出獠牙前最後的瞄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