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真提著柴刀,往前邁了一步。
這步子邁得不急不躁,甚至稱得上慢條斯理。可就這一步,剛才還橫在當院、拿足了長輩款兒的王桂花,像被掐了脖子的老母,到了邊的罵街生生給咽了回去。
因為顧真兒沒拿正眼瞧。
他的視線,全落在了手里的柴刀上。
刀刃上的還沒凝,暗紅的珠子混著經年的鐵銹,在灰蒙蒙的天底下,泛著子人後脊梁骨發寒的腥氣。
顧真緩緩抬起左手,糙的拇指指腹在刀背上,順著刃口,一點一點,把那抹刺眼的紅痕抹平。那架勢,不像在兇,倒像是在把玩一件稀罕的老件。
“咕咚。”王桂花干的嚨里滾出一聲吞咽音,厚的子本能地往後了半腳。
顧真終于開了口,聲音不高不低,著井水般的死寂,“大伯,大伯娘,你們要是不樂意,也。”
話音剛落,他抬起了頭。
兩道目直杠杠地砸在王桂花臉上。王桂花只覺得渾的汗倒豎,跟大冬九月被人一腳踹進了冰窟窿里似的。
沒有橫眉立目,沒有咬牙切齒。顧真那雙死水般的眼睛里干干凈凈,一一毫活人該有的熱乎氣兒都沒有。
只有冷。
那種真正見過、在閻王殿里滾過幾遭,把腦袋別在腰帶上的人才有的冷。
顧真又往前了一步,刀尖磕在邦邦的黃土地上,拉出一條筆直的白痕。
“不分家,可以。”
他低了嗓音,這靜只有湊在跟前的大房兩口子能聽真切。刀尖從地里挑起,帶著幾粒黃土,輕飄飄地搭在了顧真自己洗得發白的布肩頭上。
“那往後夜里睡覺,大伯、大伯娘,最好睜只眼,留個神。”
王桂花的眼皮子猛地一,心尖狠狠一抖。
“今兒個斷的,是洪哥的。”顧真略微偏了偏腦袋,刀面上掛不住的那滴殘,順著冷的刀背溜下來,無聲無息地砸在他的肩頭,暈開一朵暗紅的梅。“明兒個黑燈瞎火的,折的到底是胳膊還是脖子,那可就說不準了。”
字字句句,像是從碾盤底下生生碾碎了出來的。
沒有扯著嗓門放狠話,語氣稀松平常得像在說“明兒該下雨收棒子了”。
可正是這份平靜,徹底擊穿了王桂花的心理防線,那兩條壯的開始不控制地打起擺子來。
這回徹底醒過神來,眼前這個被他們大房當牛做馬使喚了十幾年的窩囊廢,不是在嚇唬人!
他是真敢要命!就沖剛才砍李鐵栓那干脆利落的勁兒,半點不摻假!
“你……你……”王桂花兩排牙直打架,抖著手死死住顧大虎的褂子袖。
顧大虎這會兒比自家婆娘也好不到哪去。
他只覺得後脖頸子涼風嗖嗖,兩條平時在村里橫著走的,跟灌了鉛似的,止不住地往後退。
他張了張想端起大伯的款兒罵回去,可一上顧真那雙滲人的眼睛,了半天,愣是不出一個囫圇字。
他在村里耍橫耍了快四十年,哪見過這種半大後生?
那眼神里沒有年輕人犯渾的沖,分明是盤算過代價、掂量過人命,最後冷冷得出個“拉你們全家墊背也值當”的閻王賬!
“你個小畜生……你敢……”顧大虎的聲音虛得像風的破風箱。
“大伯,你大可試試看我敢不敢。”
顧真沒再往前,但子也沒退半寸。
他就那麼扛著那把帶的柴刀,穩如泰山地在那兒,活像一顆隨時引的悶雷。
院墻外頭著看熱鬧的鄉親們,這會兒也察覺出味兒不對,嘰嘰喳喳的聲響全被掐斷了。
雖說隔著遠聽不清里頭嘀咕啥,可大房兩口子那張跟刷了漿糊似的白臉,誰看不明白?
三步開外,顧二狼那不離手的煙袋桿子懸在半空,著煙的手指頭暗暗發白。
老狐貍狹長的眼睛微微瞇起,心里已經翻江倒海:顧真這小子,胎換骨了。這要是把這麼個心狠手辣的刺頭留在家里,遲早把顧家的房頂給掀了!
就在顧二狼盤算著怎麼順水推舟把這瘟神送走的時候,顧真突然轉過了。
他脊背得溜直,面朝院墻外那幾十號長脖子的看客。
手腕一翻,只聽“噗”的一聲悶響。
柴刀被他狠狠摜進腳下的黃土地里,刀鋒土兩寸,刀柄還在半空中巍巍地發著抖。
他運足了底氣,聲音洪亮地砸在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鄉親們,今兒個大家伙都在,我顧真就把話撂在臺面上!”
“分家!我跟我妹子玲子,今兒個必須從大房分出去!顧家的一分自留地、一粒糧、半間土坯房、甚至是鍋碗瓢盆——我顧真連線頭都不帶走!”顧真環視四周,擲地有聲,“我腚分家,凈出戶!”
這幾句話,不亞于在旱地里扔了顆手榴彈。
院墻外頭的人群瞬間炸了窩,嗡嗡的議論聲此起彼伏。
“腚分家?這小子是氣急了說胡話吧!”
“一粒米不帶,他拿啥養活他親妹子?去喝西北風還是啃泥?”
被嚇得半死的王桂花愣了一下,腦子里的算盤珠子“啪啪”撥轉開來:啥?腚分家?一草都不帶走?那大房的家底豈不是完好無損?
剛被恐懼下去的貪婪,瞬間又爬上了那張刻薄的婆臉。
可顧真本不給的機會。
“另外——”顧真抬高音量,生生把院外的嘈雜全給了下去,“李鐵栓那一百塊的見錢,加上大房之前收人家的八十塊彩禮和兩袋棒子面的折現,一共一百八十塊,我認了!”
他稍微頓了一下,目如刀,狠狠剮向躺在泥地里捂著斷哎喲的顧洪。
“顧洪這條,是我踹折的,我一人做事一人當。斷的醫藥費,我再補給大房一百塊!”
院子里,頓時靜得連針掉地上都能聽見。
顧真出兩糙黑的手指頭,語氣平靜得像是在供銷社買包火柴:“一百八,加一百。”
“總共二百八十塊!”
二百八十塊!
在1977年的農村,這數字簡直就是個能砸死人的天文數字!
王桂花的張得能塞進個鵝蛋,雙下直往下掉;顧大虎兩手直哆嗦,眼珠子瞪得快凸出眼眶;李鐵栓連斷胳膊的疼都忘了,傻不愣登地張著一黃牙。
院墻外頭直接有人驚呼出聲:“我的老天爺嘞!二百八十塊!這都能在村口起三間大瓦房了!”
“他一個都沒長齊的小子,去哪弄這金山銀山去?”
“莫不是瘋病犯了,吹牛皮不上稅吧!”
顧二狼懸在半空的煙袋桿子微微一抖,那雙三角眼里,閃過一極其復雜且震驚的算計。
顧真對周遭的質疑充耳不聞。
他那雙如鷹隼般的眼睛,死死咬住顧大虎和王桂花。
“限期一個月。一個月之,我把這二百八十塊的整數,一分不地拍在大房的桌子上!”
顧真猛地蹲下,順手折斷腳邊的一枯樹枝,在邦邦的黃土地上狠狠劃出一道不可逾越的界線。
“我只有一個條件。”
他扔掉樹枝,豁然起,目凌厲地掃過全場。
“就在現在,就在這兒,去請大隊支書過來,當著全村人的面,給我立下分家斷親的字據!”
“字據落筆按手印,從今往後,我顧真、顧玲,跟顧家大房生老病死,再無瓜葛!你們走你們的關道,我們討我們的要飯碗,兩不相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