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靜得連半空風吹過枯枝的沙沙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王桂花那雙倒三角眼,滴溜溜地在眼眶里飛快轉了好幾圈。
的視線像刮骨刀一樣,從顧真上那件打著三層補丁的布褂子,一路刮到那雙腳趾頭都快頂破的舊解放鞋上。
二百八十塊。凈出戶。一粒米不帶走。
這三件事擱在一塊兒,在那顆于算計的腦袋瓜里,瞬間撥得劈啪作響。
王桂花使勁咽了一大口干的唾沫。顧真這狗東西今兒個是吃錯藥還是撞了邪,不準。但有一件事心里比鏡子還亮堂——就眼前這個窮得尿的十七歲半大後生,平時年底連大隊的一兩分紅都不到,他去哪搞二百八十塊的巨款?
做他的春秋大夢去吧!搶公社金庫他都沒那個膽子!
等一個月期限一到,他掏不出這筆能蓋三間大瓦房的巨款,那分家字據就是張屁都嫌的廢紙!
可是呢?這小兔崽子話已經說絕了,凈出戶啊!也就是說,這一個月里,大房連一口稀粥都不用勻給他吃。等他在外面得皮包骨頭、扛不住凍了,還不是得像條夾著尾的死狗一樣,跪在顧家院門口磕頭求收留?到時候規矩還不是任由自己定?
退一萬步講,老天爺真瞎了眼,讓這小子走狗屎運弄來了這筆錢……那可是二百八十塊啊!
王桂花的呼吸瞬間重得像是在拉舊風箱。
這筆錢要是實打實地在手里,大房全家敞開肚皮吃三年白面大米都夠了!
怎麼算,都是大房占了天大的便宜!
“當家的!”王桂花猛地出壯的胳膊,五手指頭鉗子一般死死掐住顧大虎的,嗓門得極低,語氣卻急得像火燒眉,“趕的,答應他!”
顧大虎疼得一哆嗦,那張滿是橫的臉轉過來,眼里全是不可置信:“你腦子進水了?這小子敢拿刀……”
“你才腦子進水了!”王桂花湊到他耳子底下,咬著牙往外吐字,“你你那豬腦子!他一個窮蛋拿不出錢來,到時候字據自作廢,他還得滾回來給咱們當一輩子不要錢的牛馬!他要是真弄出來了,那是二百八十塊活生生的票子!他滾哪滾哪,往後家里養兩張吃閑飯的,省下來的口糧全是咱們自家人的!”
顧大虎愣了一下,那點子被柴刀架過脖子的懼怕,在“二百八十塊”這個明晃晃的金字招牌面前,眼瞅著被貪婪啃食得一干二凈。
但他畢竟在村里端了這麼多年的家長架子,心里總覺得有點不踏實,著嗓子問:“萬一……他真去哪了、搶了呢?”
“他上天去搶?”王桂花毫不掩飾臉上的鄙夷,一口濃痰重重啐在腳邊的黃土上,“就憑他這副窮酸樣,哪個供銷社的門檻讓他進?”
顧大虎眼珠子轉了兩下,咬了咬後槽牙,終于把心一橫,拿定了主意。
他裝模作樣地清了清嗓子,把腰桿子一,著頭皮往前了一大步。
為了讓院墻外看熱鬧的鄉親們都能聽個真切,他特意把嗓門拔高了八度。
“顧真!”顧大虎出一短的手指頭,隔空點著顧真的鼻子,“你自己當著全村老爺們吐出來的唾沫釘子,大伯我今天就做主認下了!二百八十塊,一個月為限!一一分錢,你就別想出顧家這道大門檻!”
說著,他冷笑了一聲,滿臉的算計全寫在褶子里:“你要是到期拿不出這筆現錢,往後就給我老老實實滾回來給大房下地掙工分!端屎端尿伺候你洪哥!一輩子別想再跟我提分家二字!”
王桂花怕顧真借坡下驢反悔,趕跟個跳馬猴子似的蹦出來,沖著院門外扯著嗓子嚎:“鄉親們可都給我家做個見證啊!是他自己親口說的!腚分家,凈出戶!大房的一草他都不帶走!到時候可別賴賬說大房欺負沒爹沒媽的侄子!”
院墻外頭,看熱鬧的村民們頓時嗡嗡地炸開了鍋。
“行嘛,顧大虎這算盤打得啊,穩賺不賠的買賣!”
“一個月弄二百八十塊?我看這顧家二小子連買包大前門煙的二角八分錢都掏不出!”
顧真站在滿是黃土的院子中央,臉上的表連一波瀾都沒起。他的目甚至懶得在王桂花那張洋洋得意的臉上多作停留。
這對自以為聰明的蠢貨,正沾沾自喜地以為在給他套絞索。卻不知道,自己早就迫不及待地把腦袋進了懸崖邊的斷頭臺里。
“。”顧真薄輕啟,吐出兩個干脆利落的字眼。
就在他轉,準備人去請大隊支書過來立字據的時候。
“慢著!”
一聲像夜貓子嘶般的尖利嚎,猛地打斷了這剛剛落錘的買賣。
眾人循聲去。剛才還躺在泥地里疼得打滾的李鐵栓,這會兒不知道從哪借來的邪勁兒,生生從地上搖晃著站了起來。
他半弓著腰,左手死死捂著右胳膊上那道還在往外滲著沫子的深口子。那張本來就磕磣的鞋拔子臉,因為劇痛和極度的不甘心,扭曲了一團惡鬼似的麻花。
唯獨那雙綠豆大的眼睛里,閃著一子地流氓特有的毒和狠辣。
李鐵栓剛才冷眼旁觀了半天,心里早把大房罵了個狗淋頭。這大房兩口子算盤打得響,想拿一張空頭支票穩住顧真。可他李鐵栓今天可是實打實地見了的!要是就這麼讓他們把分家期限延到一個月後,老子今天這刀不是白挨了?
“一個月?”李鐵栓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帶的唾沫,歪著脖子死死盯著顧真,那嗓音嘶啞得像把破鈍鋸在拉扯鐵皮,“誰特麼有閑工夫等你一個月?老子今天流的,還能倒流回去不!”
院子里的氣氛“唰”地一下又繃了起來。王桂花臉一變,暗罵這殺千刀的潑皮真會壞事。
顧真微微側過半個子,深不見底的目冷冷地罩在李鐵栓上。
李鐵栓被這眼神看得後背一涼,但他仗著自己在村里耍橫耍慣了,加上劇痛的刺激,像條被踩了尾的瘋狗一樣狂吠起來。
“顧真!你他娘的給老子畫大餅!你把老子的胳膊砍這樣,現在跟我扯什麼一個月?老子今天就一句話!”李鐵栓往前蹚了兩步,斷臂上的珠子順著指“啪嗒啪嗒”往下砸。
他揚起那尖尖的下,綠豆眼瞇了一條狠的。
“現在!立刻!馬上!把那一百塊錢給老子拍出來!一分都不行!”
不等顧真開口,李鐵栓的視線直接越過了顧真的肩膀,像一頭狼盯上小羔羊一般,死死釘在了後面瑟瑟發抖的顧玲上。
“你要是現在掏不出錢……”李鐵栓咧開滿是黃垢的牙齒,笑得令人作嘔,“彩禮大房已經收了,人就是老子花錢買下的!老子今天就算拖,也得把這死丫頭拖回我家炕頭上去!”
顧玲的子猛地僵住,像了電一樣。攥著顧真後襟的手指痙攣般死死收,指甲幾乎要摳穿那層布,扎進哥哥的皮里。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沒錢拿命填!”李鐵栓越吼越起勁,“老子今天先把人領回去。什麼時候你顧真真有本事把現錢拍到老子面前了,什麼時候再上門來贖人!”
“放你娘的連環屁!”
一道低沉、沙啞,卻著徹骨寒意的聲音,慢條斯理地從顧真嚨里傳出來。
聲音不大,沒有氣急敗壞的吼,沒有厲荏的威脅。但偏偏就是這子不帶半點活人溫度的死寂,比任何尖銳的罵都要鎮人。
院墻外頭那些嘰嘰喳喳的嘈雜聲,瞬間像被人一刀切斷了似的,全啞了火。
顧真轉過,將後背留給妹妹,整個人正面對著像瘋狗一樣的李鐵栓。
“李鐵栓。”顧真盯著他,眼神平靜得像在看一堆爛,“你今天把手過來一下試試。”
李鐵栓梗著脖子,額頭上的青筋暴起,強撐著兇相吼道:“你敢再老子一下試試!”
“你盡管試。”顧真眼皮都沒眨一下。
這四個字,輕飄飄的,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死亡通牒味兒。
李鐵栓後脊梁骨猛地一麻,腳底下不自覺地虛了半步。但他在村里的名聲就是靠著不要命打出來的,當著這麼多看熱鬧的鄉親,他要是今天被一個頭小子兩句話嚇退了,以後還怎麼混?
再說了,他一個常年干重力活的壯漢,今天還帶著兄弟來的,能怵這個半死不活的窮鬼?
“三栓子!柱子!”李鐵栓猛地扯著破鑼嗓子,沖著院墻外大吼了一聲。
看熱鬧的人群一愣,隨後一陣,兩個膀大腰圓的年輕後生魯地開人群,大搖大擺地鉆進了院子。
左邊那個手里死死攥著一條牛用的黑皮鞭子,右邊那個更絕,肩上直接扛著一場用的半人高木杠子。這兩人全是平時跟著李鐵栓在鄰村狗、惹是生非的混混。
“鐵栓哥,咋的了這是?”扛杠子的柱子聲音甕聲甕氣的,看了一眼李鐵栓那條流如注的胳膊,眼珠子頓時瞪圓了。
“幫老子把顧家那丫頭綁上牛車!”李鐵栓用下惡狠狠地往顧玲的方向一努,指著顧真發號施令,“這小子要是敢呲牙,給我往死里打!留口氣別打死就行!”
這兩個幫兇對視了一眼,把手里的家伙什在手心里掂了掂,臉上掛著流氓特有的冷笑,邁開步子就往院子正中走。
院墻外的村民們倒了一大口涼氣,有些膽小的娘們已經捂上了眼睛。可誰也不敢站出來去管這群活閻王的閑事。
顧玲整個人抖了一片風中的落葉。的上下牙齒不控制地瘋狂打架,本就營養不良的小臉,此刻連最後一都褪了個干干凈凈。
“哥……”從嚨里出一細弱游的嗚咽,絕地閉上了眼睛。
顧真連頭都沒有回。
他那雙骨節大的手,不不慢地垂了下去。
一把握住剛才那把被他在黃土地里的銹柴刀刀柄。
“噗。”
帶的柴刀被他一把連拔出,帶起一抔揚起的黃沙。
刀刃上,李鐵栓的已經凝了暗黑的痂,在這沉沉的日頭底下,著一吃人不吐骨頭的寒。
顧真手腕一翻,刀橫在前,刀尖微微下,猶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塹,死死擋在顧玲的正前方。
三栓子和柱子的腳步,生生地頓在了三步開外。
“來。”
顧真微微起眼皮。
那雙深邃的黑眸里,沒有半點被三個大漢包圍的恐懼,沒有年輕人充的狂躁。
只有一種讓人看一眼就渾發的、看生死的篤定。
那姿態就像是守在黃泉路口的厲鬼在宣告,今天誰敢把腳往前多邁一寸,誰就別打算豎著走出這個院子。
三栓子使勁咽了一大口唾沫,結上下滾了滾。他下意識地偏頭看了一眼旁邊的柱子。
柱子剛才扛著木杠還威風凜凜的,這會兒一到顧真那要吃人的眼神,再看看他手里那把剛給李鐵栓開了大槽的柴刀,腳底下的布鞋就像生了似的,死活挪不了。
“鐵、鐵栓哥……”三栓子有點結了,“這小子手里著刀呢……”
“老子兩只眼睛還沒瞎!”李鐵栓徹底急眼了,自己右胳膊使不上勁,只能用完好的左手在兩個跟班的後背上發瘋似地猛推,“他媽的他就一個人!你們兩個全須全尾的加上老子三個,還怕他一個都沒長齊的小癟犢子?!”
“怕是不至于……”三栓子心虛地了干裂的,“可真要是起手來,萬一把人砍出個好歹,這人命司……”
“老子給你們兜著底!”李鐵栓瞪著一雙猩紅的牛眼,唾沫星子飛,“他要是敢先揮刀,那就是故意殺人!老子帶傷直接去公社保衛科告他吃槍子!”
喊完這句,李鐵栓知道不能慫,他猛地一咬後槽牙,左手一把抄起剛才顧真踹門時飛裂在地上的一截帶釘子的尖銳木楔,自己帶頭往前猛了一步。
“拖人!老子今天倒要看看他的骨頭有多!”
三栓子和柱子見帶頭大哥都拼命了,到底還是礙于平時李鐵栓的威,只能著頭皮、咬牙關,掄起手里的皮鞭和木杠,從正面和左右兩側,形一個包圍圈了上來。
三個年漢子的迫,像一座大山一樣傾倒過來。
顧玲嚇得徹底失去了理智,一把死死抱住顧真的後腰,整張臉深深埋進他糙的布後背里,只剩下一聲接一聲抑不住的絕嗚咽。
顧真空出左手,往後探去,溫熱而堅定地按在妹妹微微發抖的後腦勺上,把牢牢護在自己的脊梁骨下。
他緩緩舉起右手的柴刀,刀刃在半空中劃過一道極其沉穩的半弧,刀尖準無誤地鎖定了正前方沖得最兇的李鐵栓的咽。
院子里的空氣,繃得像是一即將被生生扯斷的鋼。
“哥……”顧玲的聲音悶在服布料里,滿是驚慌的哭腔。
顧真的角微不可察地扯了一下。他沒有回頭,但那句低沉的話語,卻像一塊鎮海神石,穩穩地砸在了妹妹的心頭。
“閉上眼,別怕。”
顧真的眼神在此刻徹底冷了千年寒冰。
“今天有哥在這里站著,天王老子來了,也不掉你一頭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