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誰敢在咱大隊地界上強搶民!”
一聲斷喝,冷不丁從院墻外炸開。
嗓門不算太大,可那子了幾十年的威,活像一塊實心的鐵砧子,“哐當”一聲砸在一鍋粥的土院里。
圍在外頭的人群自往兩邊裂開一道口子。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藏藍中山裝、頭發花白的老頭,背著手,黑著臉過門檻。
王德貴。
大隊村支書。
六十多歲的人,腰板得比院里這幫吃飽飯的後生還要直溜。
他那雙鷹眼往院子里一掃——地上的泥、捂著斷疼得的顧洪、抱膀子嚎喪的李鐵栓、還有拎著帶柴刀把妹妹護在後的顧真,全被他看了個通。
三栓子和柱子一瞧見王德貴,手里的皮鞭和木杠子跟燙手的山芋似的往後一藏,腳底板直打,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兩步。
連李鐵栓那殺豬般的嚎喪聲都生生卡在嗓子眼里,憋回去了大半。
全村老誰不知道?王德貴是老黨員出,在公社革委會那是能遞得上話的鐵骨頭。他要是真把這事兒捅到保衛科,在場這幾個耍橫的,誰的腦袋也保不住!
“王支書……”顧大虎弓著那短的脖子,出一臉比哭還難看的笑,迎上去想套近乎。
王德貴連正眼都沒夾他,背著手走到院子正中央,穩穩站定。
他頭一個就盯上了李鐵栓。
“李鐵栓,天化日強搶民,你當現在還是舊社會地主老財當道呢?”王德貴的聲音不咸不淡,可每個字都像帶刺的釘子,“買賣婦,擱在現在的政策上是個啥罪名,要不要我給你背一遍?”
李鐵栓嚇得一哆嗦,梗著脖子狡辯:“王支書,飯可以吃話不能說!我這是實打實花了八十塊錢彩禮娶的!這過了明路,哪能強搶?”
“花八十塊錢就過了明路?”王德貴眼皮子一掀,冷笑出聲,“上頭天天大喇叭喊著提倡自由,不準搞包辦買賣婚姻!你這連拉帶拽、又打又罵的,也不像是自由啊?要不,你跟我去公社大院喝喝茶,跟保衛科的干事解釋解釋?”
一聽“保衛科”三個字,李鐵栓那張鞋拔子臉瞬間褪得煞白,白得跟糊了一層爛漿糊似的。
他張了張那口大黃牙,半個囫圇字都沒蹦出來。
敲打完流氓,王德貴轉過臉,矛頭直指顧大虎。
“顧大虎!你親侄的婚事你一個人拍板,收了人家的彩禮你捂自己兜里!小姑娘死活不肯,你還要拿繩子綁!怎麼著,你是咱大隊的正經社員,還是舊社會的人販子?!”
顧大虎嚇得兩條一,脖子得恨不得塞進里:“支、支書……這話說的,這是咱老顧家的家務事……”
“家務事?放你娘的狗屁!”王德貴了真火,一指地上那灘暗紅的水,“人都被打得見紅了,這家務事?!”
他又回手指著李鐵栓:“你這胳膊上的傷,是你自己跑到人家院子里搶人搶出來的!你要是敢去保衛科告狀,我老頭子今兒就先替你遞一份‘買賣人口’的揭發材料上去!咱們看看到底是誰先吃公家的‘花生米’!”
李鐵栓的臉徹底綠了豬膽。他那點想仗著流訛詐、拉人墊背的底氣,被王德貴三兩句話給了個一干二凈。
鎮住了刺頭,王德貴的目落在了地上斷的顧洪上,眉頭深鎖,但他沒去搭理大房這筆爛賬,而是直接轉沖著院墻外頭的看客們揮了揮手。
“行了行了!都散了!一個個吃飽了撐的杵這兒添啥!該下地干活的干活去!”
外頭看熱鬧的社員們了脖子,雖然上應和著往後退,但腳步慢吞吞的,誰也不舍得真走。
這出大戲,還沒落幕呢。
王德貴轉過,這才把目放在了顧真上。
顧真一聲沒吭,手腕一轉,順手把那把帶的柴刀回了地里。
“顧真,說吧,到底咋回事?”王德貴問。
顧真抬頭,把事的來龍去脈三兩句抖摟得干干凈凈。
沒有歇斯底里的控訴,沒有抹眼淚裝可憐,字句全打在點子上。
王德貴聽完,沉默了足足五秒。
他盯著眼前這個十七歲的半大後生,心里暗自稱奇。
這小子以前是個三棒子打不出個響屁的悶葫蘆,今兒個卻跟胎換骨了一樣,這子沉得住氣的狠勁兒,真是不一般。
“你剛才嚷嚷著,要分家?”王德貴沉聲問。
“分家,斷親。”顧真直視著老支書的眼睛,咬字千鈞重,“腚分家,凈出戶,不帶大房的一草皮。李鐵栓那見的一百塊、大房貪的彩禮折現八十塊、顧洪斷的一百塊醫藥費,統共二百八十塊,一個月為限,我一人扛了。”
王德貴的眉頭直接擰了一個大疙瘩。
二百八十塊啊!
他當了大半輩子支書,太清楚這個數字在這個年頭意味著什麼。
一家五口人下地沒日沒夜地掙滿工分,年底折算下來能有幾十塊結余那就得燒高香了!
“你拿什麼出?”王德貴盯著他問。
“一個月,我拿真金白銀的現錢拍桌上。”顧真沒廢半句多余的解釋,眼神堅定得沒有一隙。
王德貴看了他好半晌,終于緩緩點了點頭。
“行!”他轉頭看向李鐵栓,“李鐵栓,你聽見沒?顧真把這一百塊的賬認下了,期限一個月!今兒個人你休想帶走一汗,這門腌臜的婚事就此作廢!你要是不服,咱們現在就去保衛科走一遭!”
李鐵栓的皮子哆嗦了好幾下,旁邊那沒骨氣的三栓子趕死死拽住他的袖子:“鐵栓哥,好漢不吃眼前虧,算了算了,公社的保衛科咱可招惹不起啊……”
“行——!”李鐵栓咬碎了後槽牙,從嗓子眼里出一個字。他滿臉戾氣地死瞪著顧真,出左手指著他:“一個月!老子倒要看看你上哪錢去!一分一,老子跟你拼命!”
放完狠話,李鐵栓捂著那條快痛得麻木的斷胳膊,被兩個跟班架著往院外挪。路過顧大虎邊時,他猛地剎住腳,惡聲惡氣地討債:“那八十塊彩禮!你們大房得先給老子吐出來!”
王桂花一聽要從里掏錢,眼珠子都快瞪窗了。
“憑什麼退!人是你自己上趕著來攀的!再說了,顧真剛才都認下了要替咱還這筆錢,你要退,找他要去!跟大房有一錢關系?!”
李鐵栓氣得直跳腳,指著大罵:“你這黑心肝的婆娘!你收進兜里的票子你不退,你臉比老子腚還大!”
兩人像瘋狗一樣又在院里撕咬起來。
“都給我閉!”
王德貴猛地一掌拍在旁邊的破八仙桌上,震得桌直搖晃。
他拿手點著王桂花:“彩禮是你大房收的,主意是你大房出的!現在婚事沒,退錢本就是天經地義!”
王桂花那兩條本來就細的眉徹底擰了麻花,開合半天,眼珠子骨碌碌一轉,突然耍起了老賴的把戲。
“支書啊!我退錢也啊!”王桂花猛地一拍大,“可顧真剛才說的是他自己斷親!他斷的是他自己個兒,又沒說帶著顧玲!顧玲可還是咱大房沒分出去的人!李鐵栓要人,讓他把顧玲拽走頂債不就結了!”
這話一出口,院墻外頭接二連三響起了倒吸涼氣的氣聲。
“這王桂花是真不要臉啊……”
“拿親侄當牲口賣,出了事兒還要把小丫頭往火坑里推,這還是人干的事兒嗎?”
可王桂花充耳不聞,著那壯的水桶腰,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眼觀鼻鼻觀心。
王德貴氣得胡子一陣抖。他調解過這麼多扯皮的事,像大房這種賣了人還倒打一耙、想白撿便宜的無賴,真人反胃。
“這筆錢,我一塊兒扛了。”
沒等支書發火,顧真那冰冷的聲音橫了進來。
王德貴轉過頭看他。
“二百八十塊,一分不,我扛。”顧真的臉上一片冷肅,“但斷親文書上,必須寫明,是我和玲子兩個人,一起跟顧家大房斷得干干凈凈。”
王德貴深深地看了顧真一眼。
一個十七歲的後生,明知前路是死胡同,還敢眼皮都不眨地攬下二百八十塊的潑天巨債。不是為了自己裝蒜,單純就是為了徹底護住後那個瘦弱的妹妹。
老支書活了大半輩子,見過有骨氣的,沒見過這種把命和錢全豁出去、只為一個“護”字。
“。我給你立據。”
王德貴不再廢話,從中山裝前的口袋里,出一支鋼筆和一個皮本子。
他大步走到八仙桌前坐下,翻開本子,下筆如飛。
兩份文書。
第一份,《欠條》。清清楚楚寫明顧真欠李鐵栓見費一百塊、欠顧大虎退彩禮及折現八十塊、欠顧洪斷醫藥費一百塊,共計二百八十塊。限期一個月還清。
第二份,《斷親書》。
王德貴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著力道。
“……自即日起,顧真、顧玲兄妹二人,與顧家大房徹底斷絕宗族關系!生老病死,各不相干!窮通富貴,互不牽扯!大隊支書王德貴作保見證。”
寫完,他把鋼筆往桌上一拍。
“都過來,簽字按手印!”
王桂花兩手哆嗦著把欠條捧起來,從頭到尾數了兩遍金額,生怕了一個零。
確認數字分毫不差後,這才迫不及待地沾了印泥,狠狠按下了自己的大拇指印。
顧大虎也跟著蓋了。
到顧真了。
他走到桌前,連印泥都沒沾。
他抬起右手,直接湊到邊,狠狠一口咬在自己的大拇指肚上!
牙關發力,皮崩裂,一顆飽滿暗紅的珠子瞬間從指里冒了出來。
顧真面無表地把淋淋的大拇指,“啪”的一聲重重摁在《斷親書》的落款!死死往下實!
一個鮮紅刺眼的手印,永遠留在了那張泛黃的紙面上,像是一道鐵打的封印,生生砸斷了他與大房的所有牽連!
王桂花見他摁了印,生怕他反悔,一把將那張欠條薅進懷里,跟護著命子似的揣好。
轉過拉顧大虎,沒走兩步,又回過頭沖顧真怪氣地啐了一口:“你小子記清了!一個月!到期你要是掏不出這二百八十塊錢,別怪老娘了你兄妹倆的皮!”
由始至終,一直在院墻影里看戲的顧二狼,這才慢悠悠地把手里的旱煙袋磕了磕灰。他看著按完印的顧真,裝模作樣地搖著頭,發出一聲滿是“痛心疾首”的長嘆。
“唉,這孩子啊……就是個不知好歹的命啊……”
那聲音不高不低,虛偽得令人作嘔。
顧真眼皮都沒他一下,全當是狗吠。
王德貴收好文書副本,將屬于顧真的那份《斷親書》折了兩折,遞過去。
“拿穩了。”
顧真雙手接過,小心翼翼地揣進了布褂子最里層的兜里。
“顧真吶,村尾水庫邊上有間公家的茅屋,早年看守用的,現在空著了。你帶著你妹子先去那落個腳對付幾天。”王德貴背起手,聲音低了幾分,著些人味兒,“回頭要是揭不開鍋了,來大隊部找我。”
顧真定定地看著這位老支書,雙并攏,腰板往下深深彎了一個大弧度。
“這分,顧真記住了。謝王支書!”
王德貴擺擺手,嘆了口氣,背著手踏出了院門。
看熱鬧的人群也隨之作鳥散。偌大的顧家老院里,終于安靜了下來。
顧真轉過。
十五歲的顧玲,還像只驚的貓仔子一樣蹲在泥地上。
的膝蓋上全是被黃土磨出的紅印,細弱的手腕上那圈駭人的青紫在灰天底下扎眼得很。
顧真走到跟前,彎下腰,出那雙寬厚的大手。
“玲子,走,哥帶你回家。”
顧玲抬起那張哭得花糊的小臉,愣愣地看著哥哥,隨後出臟兮兮的小手,被顧真一把拉了起來。
兄妹倆沒有回頭看這間吃人的老屋一眼。他們并肩順著那條坑洼的黃土路,一步、一步地往村尾的方向走去。
到了村尾。
水庫邊上那間茅屋破得風。
三面搖搖墜的土坯墻,一面靠水氣極重。
屋頂的枯茅草早就朽了,抬頭能看見天。
半扇爛木門歪歪斜斜地掛在門框上,風一吹就發出凄厲的“嘎吱”聲。
屋子里頭,除了一張用土坯磚壘出來的矮床和一堆發了霉的爛稻草,連個喝水的破碗都找不著。
顧玲站在門口,看著這四面風的窩棚,剛憋回去的眼淚又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吧嗒吧嗒往下掉。
“哥……”使勁拿糙的袖口抹著眼睛,可怎麼都不干,“二百八十塊錢啊……咱怎麼還得起?那麼多錢,就是把命賣了也掙不來啊……哥,是我這個病秧子拖累死你了……”
顧真靜靜地走到跟前。
他抬起那只按過印的大手,用指腹輕地一點點掉妹妹臉頰上的混著泥的淚水。
“玲子,別哭。”
他在兜里的那只手,微微停頓了一下。
在意識深的玄靈空間里,那幾百噸白花花的大米、上萬件嶄新的軍大、箱箱能救命換錢的進口特效藥、甚至是一口口裝滿五千萬等額金條的皮箱……正安安靜靜地躺在黑土地上。
這些,隨便倒騰出指甲蓋大小的一丁點,在這個資匱乏的年代,就是碾一切的核武!
顧真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門外呼嘯的水庫冷風和灰沉沉的天空。
風刮在臉上很冷,可他那雙深邃的黑眸里,卻亮起了一團灼人的野火。
“二百八十塊算個屁。”
顧真低下頭,定定地看著妹妹,角勾起一抹勝券在握的弧度。
“信哥。從今往後,沒誰能再欺負咱倆,這輩子,哥保你吃香的喝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