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來干什麼!”
顧玲死死在用黃泥糊了一半的灶臺邊,手里那烏黑的燒火橫在口,手指頭因為用力泛出一死白。
的在破棉里控制不住地打著擺子,但那雙哭得有些紅腫的眼睛卻瞪得滾圓,死死盯著過碎木板進屋的顧帥。
“干什麼?堂姐,別這麼見外嘛。”
顧帥吊兒郎當地甩了甩手腕,在袖管里的手了出來。
他沒馬上手,而是拿那雙長在腫眼泡里的三角賊眼,滴溜溜地在屋里掃。
視線先是像長了鉤子一樣,黏在灶臺那口黑亮厚實的生鐵鍋上。咽唾沫的聲音在破屋里清清楚楚。“咕咚”一聲。
接著,賊眼一轉,落在了土炕上那床看著就暖和得能燙人的亞麻灰大棉被上。
他那張常年營養不良的黃臉上,嫉妒得都快滴出酸水了。
這顧真雜種,還真把老底全掏出來了!
他轉著眼珠,最後把目砸在了墻角那口扣著的破黑木箱子上。好東西肯定藏那兒了!
顧帥連招呼都不打,徑直邁著六親不認的步子走過去,抬起那雙沾著屎的舊布鞋,沖著箱蓋“咣”就是一腳。
箱蓋翻了底朝天。
空的。
里頭連爛稻草都沒剩下。
顧帥臉上的那子嘚瑟勁兒,唰地一下就垮了。
他猛地回過頭,惡狠狠地盯著顧玲。
“老實代,顧真那雜種從家里的私房錢,藏哪了?出來,老子今天不你。”
顧玲死死咬住干裂的下,口劇烈起伏,愣是一個字不往外蹦。
顧帥這種混子,耐本來就跟薄紙糊的一樣,風一吹就破。
他惱怒,兩步躥到那張新做的竹架子前,兩手像狗刨一樣在上面翻。
“啪嗒!”
用來裝水的破陶罐被他魯的作掃落,在夯實的黃土地上砸了個四分五裂。
清水淌了一地,濺在顧玲的破鞋面上。
“說不說!錢在哪!”顧帥扯著嗓子吼。
“我哥沒有什麼私房錢!這都是我哥自己清清白白弄來的!你走!”顧玲的聲音帶著哭腔,卻死命攥了燒火。因為太過用力,手背上剛結痂的凍瘡生生崩開了口子,刺眼的順著指一點點滲出來。
“清白?去他娘的清白!”顧帥從鼻腔里噴出一冷氣,猛地前一步,出那只黑乎乎的手,一把死死抓住了橫在兩人中間的燒火。“拿來吧你!”
顧玲哪里肯撒手,這子是唯一的救命稻草。兩人隔著一木在土屋里來回拉扯。
“撒手!你個賠錢貨!”顧帥里不干不凈地罵著,胳膊上的青筋一繃,借著蠻力猛地往自己懷里一拽。
顧玲本穩不住重心,整個人踉蹌著被帶飛了出去。
眼瞅著木手,顧帥空出來的左手沒閑著,照著顧玲單薄的肩膀猛地一推。
這力道放在平時算不上多重。
可對一個常年缺食、連八十斤都不到的小丫頭來說,簡直是一不可抗拒的風暴。
顧玲腳底下的爛布鞋被地上的碎竹片一絆,整個人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仰面朝後栽了下去。
“砰!”
膝蓋先是結結實實地磕在邦邦的夯土地上,接著上半側翻,半邊臉順著糙的泥地死死了過去。
“嘶——”
一極其尖銳的火辣痛,瞬間席卷了神經。
細的珠子立馬從破了皮的顴骨和膝蓋往外冒,混著地上的黃泥渣,看著目驚心。
顧玲趴在地上,渾的骨頭都像散了架一樣疼得發抖。
可是是死死咬著牙,把涌到嚨口的痛呼聲給咽了下去,連哼都沒哼一聲。
哥說了,從今往後,誰的冷臉也不看!
顧帥沒管地上的死活。
他轉頭盯著屋里的家當,心里那子邪火燒得越來越旺。
真想把這鍋和被子扛走,可轉念一想,大白天扛著這麼顯眼的東西走回村,遇上人本沒法解釋,要是正好撞上顧真那活閻王回來,柴刀還不直接往自己腦門上劈?
既然帶不走,那就毀了它!
他抬起腳,沖著顧真剛做好的竹桌狠狠一踹。
“嘩啦啦!”竹竿當場散了架,翻了一地。
接著,他又躥到炕頭,一把掀起那床灰的厚棉被,連底下的褥子都翻了個底朝天。了半天,依然是連個銅板的響都沒聽見。
“媽的!窮得掉渣還裝大尾狼!”
顧帥氣急敗壞地一掌拍在土墻上,震落一層泥灰。
他轉過頭,一雙倒三角眼死死盯著那床被翻的厚棉被,只覺得怎麼看怎麼刺眼。
嚨里發出一陣極度惡心的“呼嚕”聲,他用力吸溜了一下,“呸”的一口,將一團濃黃的老痰重重啐在被面最正中央的地方。
惡心完人,顧帥攏了攏破棉襖的領子,居高臨下地掃了一眼還在地上趴著的顧玲。
“別裝死。回去告訴顧真,二房的人可不是那麼好糊弄的!他到底在外頭搞什麼名堂,遲早有一天,老子全給他個底掉!”
撂下狠話,顧帥大搖大擺地過那堆散碎的門板,趾高氣昂地走了出去。
到了水庫堤壩後頭,一直在蘆葦叢里風的劉二蛋趕湊了上來。
“帥哥,咋樣?翻著啥金元寶了沒?”
“閉!真他娘的邪了門了。走,回去跟我大哥回話。”顧帥黑著臉,著凍僵的手。
兩人的影順著枯黃的蘆葦叢,很快消失在冷風里。
屋里頭,死一樣的寂靜,只剩下從破門框灌進來的寒風聲。
顧玲用手撐著地,慢慢從泥地里爬起來。
膝蓋鉆心地疼,破的半邊臉一到冷風,就像撒了鹽一樣沙沙地滲出。
沒有去自己的傷口。
的目越過散落的竹桌,落在那床灰棉被上。
看到正中央那坨惡心的黃綠濃痰時,一直強忍著的眼淚,終于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涌了出來。
拖著一條有點瘸的,一瘸一拐地撲到炕頭。
顧玲使勁咬著牙,用自己糙的棉襖袖口,用力去蹭那坨臟東西。
一邊,眼淚一邊吧嗒吧嗒往下掉。
了一遍又一遍,恨不得把被面出個來,直到上面只剩下一塊深的水印子,這才停了手。
轉過,抹了一把糊滿眼淚和的臉,把散了一地的竹桌桿子一一地撿起來。
找到散落的麻繩,手指哆嗦著,憑借著記憶里的樣子,重新在接頭死死綁扎。
那個碎幾瓣的陶罐再也拼不回去了。
顧玲蹲在那堆碎片前,著鼻子,眼淚無聲地流著。
哭了很久,深吸了一口氣,抬起臟兮兮的手背把臉徹底干。
站起,費力地抱起那半扇被踹飛的門板,一步步挪回門框邊,重新斜靠上去,擋住了外頭刺骨的風。
哥代過。
不管是誰來,都不搭理。
沒搭理。
可是,門還是被踹開了。
握了小小的拳頭,指甲陷進里。
……
公社黑市。
巷子深,煙火氣比顧真預想的要旺得多。
這是一條窄窄的泥土道,兩邊歪歪斜斜地著十來個蹲在地上做營生的人,多半是附近幾個大隊里膽子比較的社員。
有拿自家自留地里多出來的幾蔫的蘿卜換火柴的,有從咯吱窩里出兩三個攢了十來天的蛋想換點鹽的,最扎眼的也就一個黑臉漢子,拎著半只風干了水的野兔子,在那小聲嘀咕著想換雙沒補丁的布鞋。
規模小,量也碎得可憐。
顧真肩膀上扛著那個滴答著泥水的破麻袋,大步走在窄道中間。
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蹲在墻底下攬客。
他只是站在原地,微瞇著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視線猶如雷達一般,在這條并不算長的巷子里迅速來回掃。
速度極快,但每一個落點都帶著前世商海沉浮歷練出的準毒辣。
前後加起來不到三秒鐘,人群就被他在腦子里劃了三六九等。
靠墻著的那幾個老頭老太,面黃瘦,眼神怯懦地東張西,易全靠蛋、破布頭這種以易,掏不出一分現金流。直接略過。
中間蹲著幾個穿補丁棉襖的中年莊稼漢,互相遞著卷好的旱煙,時不時從兜里掏出一疊皺得跟腌菜似的票,放在手心里來去地顯擺。這種有點小錢的散戶,出得起幾錢,但絕對接不住大貨。留著當個備選吧。
顧真的目繼續往前推,突然,他的眼神定住了。
巷子最里頭靠左側的風口,站著一個中年男人。
四十歲上下的年紀,量雖然不算高,但雙肩極寬,著一常年顛大勺練出來的厚實。
手里沒拿東西,但一雙手隨意攤開著,那掌比普通下地的漢子整整大出了一圈。
男人上披著一件洗得有些褪的藏藍棉襖。
雖然舊了,但剪裁板正,每一個扣子都扣得嚴合,著講究。
袖口的地方習慣地卷起半截,小臂上約出一片被熱油濺出來的陳年燙傷疤。
最讓顧真在意的,是那雙手。
男人的手背上,泛著一層油瓦亮的包漿,那是長年累月在廚房里油打混留下的印記。
虎口和掌心,結著又厚又的老繭。
這種繭子的位置極其特殊,絕不是種地握鋤頭磨出來的,而是常年死死攥著沉重的菜刀刀把,生生硌出來的。
菜刀。
顧真的視線往上抬了一寸,又掃了一眼男人的袖口。
那層原本褪的藏藍布料上,約泛著一層水洗不掉的油膩暗。
這是長年累月被廚房的重油煙熏出來的痕跡。
國營飯店的。
十有八九,還是個掌灶的大廚。
在這年頭,國營飯店的大廚,那可是副食品流通的黑。
公家賬面供應的和菜永遠摳搜得要命。可是飯店要招待的,偏偏又是公社干部、縣里過路的領導這些最刁的一批人。
大廚為了在鍋臺上撐住場面,私底下必定得有自己見不得的拿貨渠道。
這種人,手里得住真金白銀的現鈔,眼睛毒得能一眼認出好貨,最關鍵的是,為了他們自己的飯碗,這幫人嚴實得很。
天生的大主顧。
看準了目標,顧真卻沒有馬上湊過去套近乎。
他走到男人斜對面三步遠的地方,將肩上的麻袋往地上一擱。
慢慢悠悠地蹲下子,故意把袋口的方向正對著那個中年男人,然後不不慢地手,一圈一圈解開扎口的草繩。
繩子一松,袋口豁然敞開,直接出了里頭半截碩大的胖頭魚腦袋。
青灰的大魚頭,魚微微張著,甚至比年人的拳頭還要大上一圈,魚鱗上還掛著半干不干的水庫泥水。
單是這個頭擺在這地界上,就足夠唬人的了。
顧真沒有開口吆喝,更沒有朝大廚的方向拋眼神。
他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蹲在那兒,出手指,看似隨意地彈了彈魚鱗上沾著的一塊干泥。
不到十秒鐘。
就像是聞著了腥味的鯊魚,那大廚的視線立刻死死黏了上來。
干灶臺手藝的人,對上等的食材有一種近乎本能的直覺。
七八斤重的大胖頭魚!在現在這個季節,這絕對是能在飯局上砸出個水花的通貨。
大廚沒按捺住,邁開兩條,穩步踱到了顧真跟前。
他蹲下子,一句廢話沒說,直接出那雙滿是油包漿的大手,在魚腹上重重地按了一下。
魚反彈的力道極大,手扎實,沒放太久。
接著,他又練地掰開糊著泥的魚鰓往里瞅了瞅。雖然塞滿了爛水草,但鰓呈現出健康的暗紅,沒有發灰發臭的跡象。
新鮮的野貨。
“帶了幾條?”大廚終于抬起眼皮,聲音得極低,著行家的沉穩。
“三條。”顧真語氣平淡,沒半點激,“條條過七斤的秤。”
大廚眼皮微微一跳。
他手將麻袋口扯得更開些,快速掃了一眼確認了數量。
“給句痛快話,開個價。”大廚盯著顧真,眼神里帶著試探的迫。
顧真沒有急著報數字。他不不慢地手,把剛才大廚拉開的麻袋口重新往中間攏了攏,那作里著一隨時可以系上草繩、打包走人的從容。
“大哥,您是在國營灶上掌勺的吧。”
顧真沒用疑問的語氣,直接扔出了一句篤定的陳述句。
大廚的眼神瞬間警覺起來,眉微微一挑,重新上下打量了一遍這個衫襤褸的年輕人。
“你小子,眼睛倒是尖得很。”
“靠手藝吃飯的人,手上自然藏不住話。”顧真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虛空拍了拍自己虎口那層偽裝出來的老繭,角揚起一抹極淡的笑意,“巧了,我也是靠這雙手混口飯吃的。”
大廚盯著顧真的眼睛看了兩秒,沒在這試探上多費口舌,直切正題。
“五塊。三條我全包了。”
這價錢得極狠,典型的看碟下菜,欺負年輕人不懂行。
顧真聽完,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
“大哥,這魚您是親手過、驗過的。七八斤的胖頭魚,這大冷天的,您就是踏遍整個公社的集,再給我找一條同樣的出來瞧瞧?”顧真直指核心,點出這批貨不可替代的稀缺。
大廚抿了抿,沒吭聲,但眼底的神明顯松了些。
顧真見狀,直接站直了子,手拽住草繩,作勢就要往肩上甩。
“您要是覺得這價合不來,我也不勉強,買賣不仁義在。我扛著去別轉轉。”
他真的轉過了,腳底板在爛泥地上邁出了結結實實的兩步。一步,兩步,沒有任何回頭的跡象。
博弈的拉扯在這一刻達到了極點。
“站住。”大廚的聲音在後響了起來,帶著一認栽的妥協,“八塊。不能再多了。”
顧真腳下一頓,停住了步子。他沒有轉,只是微微偏過半張臉,留給大廚一個竹在的側臉廓。
“大哥,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我這二十來斤的貨,是擔了風險沒走計劃票據的。您拎著這麻袋回灶上一架,魚頭燉個豆腐湯白白的,魚尾走個紅燒紅亮亮,剩下那厚實的魚切塊裹面炸個糖醋,三個撐臺面的菜一下子全齊活了。”
顧真的每一句話,都準地敲在了一個大廚對菜品的規劃點上。
他轉過,直視著對方的眼睛,角勾起一抹商人的微笑。
“十塊。湊個整數,好算賬。您在領導面前撐了臉面,我也好買米下鍋。”
大廚盯著顧真那張年輕卻著老辣的臉,足足沉默了五六秒鐘。
終于,他深吸了一口氣,從寬大的棉襖兜里,出了一個洗得發白的四方手帕。
一層一層展開,里面疊著幾張紙票子。
大廚用那雙糙的手指捻了捻,從中出了一張平整的、幾乎沒有折痕的大團結。
十塊錢。
顧真出手接了過來。
他的大拇指和食指夾著紙幣的邊緣,極其自然地在紙面上輕輕了一下。
紙質厚實括,防偽紋路過指腹傳來清晰的顆粒。
前世價過億、過手幾千萬流資金連眼睛都不眨一下的顧氏集團掌舵人。
此時此刻,手里著一張僅有十塊錢面額的紙幣,顧真的眼底卻過一荒誕的釋然。
就這十塊錢,在1977年,足夠抵得上他們一家老小吃上兩個月的棒子面了!
“痛快。”顧真干脆利落地把麻袋推到大廚腳邊。
大廚彎腰一把揪住麻袋,單手一提,著里頭手的三十多斤分量,十分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重新審視了一番眼前這個年輕人。
“小子,你這水里的貨,究竟是從哪條道上來的?”
“水庫邊上住家,運氣好的時候,總能在水淺的泥窩里著點別人掉的。”顧真答得滴水不。
大廚沒再刨問底。
在這條道上混的,都有自己心照不宣的規矩。
他把麻袋甩上寬厚的肩膀,轉過,剛邁出一步,卻又停頓了一下。
“記住了。往後要是手里還有這種拿得出手的貨,別再來這破爛巷子吹冷風了。直接繞到鎮東頭,去國營飯店的後廚後門。敲三下,找老李。”
大廚空出來的手拍了拍自己結實的脯。“我姓李。”
“記下了,李大哥。”顧真微微頷首。
老李扛著魚,大步流星地順著巷子另一頭的蔽暗門走沒影了。
顧真站在原地,雙手隨意地進布褂子的兜里。大拇指隔著布料,一遍又一遍地挲著那張對折好的大團結。
紙幣尖銳的邊角有些微微扎手,但這卻無比真實。
他將錢塞進了最近口的里層暗兜。
這區區十塊錢算個屁。
這十塊錢的背後,是他徹底撕開1977年這層厚重屏障的第一道豁口。
只要老李這條地下采購專線穩住了,他玄靈空間冷藏庫里那些源源不斷的資,就能通過這道口子,悄無聲息地化作這個時代最急缺的現金流。
二百八十塊的潑天債務?
顧真角泛起一冷厲的嘲諷。
大房那群等著看笑話的畜生,連給他當墊腳石的資格都不配!
他轉過,邁著沉穩的步子朝巷口外走去。
路過剛才進門的矮墻時,把門的趙麻子正閉著眼,半張著,滿臉陶醉地回味著那中華過濾香煙帶來的綿長余韻。
“趙哥,回見了。”顧真丟下一句。
趙麻子懶得睜眼,只是從鼻腔里發出一聲滿足的“嗯”,拿那桿沒點火的旱煙桿子在半空中胡擺了擺算是道別。
出了巷口,踩上通往村尾水庫的那條坑洼不平的黃土山路。
日頭已經漸漸偏西了,迎面刮來的寒風比清早時分更加凜冽,夾雜著碎石子刮在臉上生疼。
但顧真卻不自覺地加快了腳步。
口那個暗兜里,那張嶄新的大團結著他的皮,被滾燙的溫捂得微微發熱。
它在無聲地宣告著,反擊的齒,已經開始加速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