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唱罷,一行知青總算是恢復了點神,那個高藍的孩兒在人前了一把臉,很是得意。
在那個干部讓歸隊時,還特意高傲的瞥了李輕舟一眼。
這下李輕舟更反了,他打小就不是什麼好學生,最煩這些班干部似的家伙,自以為積極向上,其實就是一個喜歡在背地里打小報告的細。
此時高藍已經被他打上了不可接的標簽,看都懶得再看一眼。
干部站在隊伍前面開始訓話,容翻過來掉過去還是那些。
什麼到了下面大隊好好干,不要給知青丟臉;
什麼服從命令聽指揮,吃苦耐勞不打退堂鼓;
什麼接貧下中農再教育,什麼榮、先進、思想覺悟……
訓話過後,干部讓眾人等著,去喊領導。
過了好大一會兒,一個穿藍四個兜干部服的中年人才從窯里走了出來。
又是一頓啰里啰嗦的廢話,中年人這才拿出了一張紙,照著上面的名單給眾人分配隊的地方。
“李輕舟,王文化,陳玲,呂淑芬,王建國,你們幾個去白家店大隊。
高藍,李衛林,陳,朱向前……你們幾個,紅星大隊。
王建軍,鄭衛國,鄭援朝……你們分到石川大隊。
好了,排隊進來登記、領介紹信,一個一個來,注意紀律。”
注意個屁的紀律,一群知青不滿這種打安排的分配方法,當場就炸窩了。
小青年大都是些很有脾氣的,敢于挑戰權威,一個不滿就炸。
尤其是那幾個主報名下鄉的積極分子,他們可是和後世有些傻了吧唧的國大兵很類似,雖然一件好事也不干,卻真心覺得自己是帶著槍炮來拯救當地老百姓的,天然就帶有一種淡淡的高傲,裝十足。
那種被趕來下鄉的倒霉蛋不敢提出抗議,不代表他們不敢。
“領導,等等,我們是一塊來的,我們強烈要求分在一塊兒。”
“就是,我們是最親的革命戰友,下鄉前就約定并肩一起戰鬥,怎麼能把我們分開呢?”
“不行,我要和我妹妹分到一個地方。”
“領導……”
中年人被幾個人圍著,尤其是幾個知青,相當膽大,拉著中年人的袖子不讓走。
中年人為領導,何時過這種氣?
“你們要干啥?服從命令聽指揮不懂麼?有組織無紀律,怎麼,你們要反了天了?”
“就你這水平還是領導呢?彈琴,我們是主報名支援農村建設這個偉大事業的,你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子給誰看?”
“說話啊!你是什麼思想覺悟,你是什麼階級?你要離人民群眾麼?”
“為什麼不聽我們的意見?我們只是要求分在一起,犯了什麼錯?”
中年領導“日理萬機”,哪里會心這種小事,名單是那個長得跟賈隊長似的干部整理的,此時卻把他架在了火上烤,氣得他心里大罵這人傻。
“臭娘們,事不足敗事有余,連個分配名單都弄不好,還能干點啥?
要不是看在你弟弟如今勢頭正猛、很有可能再進一步的份上,老子今天就讓你滾蛋。”
幾個小年輕,尤其還是幾個知青領頭,打不得罵不得。
最後,領導煩了,松了口同意調換,但是得知青們本著自愿的原則主自己調換,各大隊人數不能變。
一眾知青聚在一起一商量,陳玲和高藍換了換,王建軍和王文化換了換。
這樣一來,高藍和好朋友呂淑芬一個地方,陳玲和妹妹陳一個地方,王建軍、王建國兩兄弟一個地方,大家都很滿意。
唯獨李輕舟不滿意,他不想和高藍一個地方,奈何沒人愿意跟他換,也只能作罷了。
辦好登記手續,眾人被安排到知青宿舍,吃了點東西睡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就被送瘟神般,急急忙忙的送他們去下面公社。
三個大隊都挨著,路上,一群知青還商量著等休息的時候串串門子,聽的李輕舟只想笑。
看似三個大隊挨著,好像很近,中間卻隔著一條條,一道道土梁,可而不可及。
知道為啥陜北民歌那麼牛掰麼?
凡是山歌比較好的地方通普遍都不咋地,別看中間就隔著一道,想要到達對面搞不好得跑半天。
為了談說,也只能對唱山歌了。
甚至有些山歌還非常熱辣,歌詞相當大膽,多用疊詞表達,什麼哥哥妹妹的,什麼水汪汪、白花花、紅彤彤、巍巍的,聽得人面紅耳赤,唱著唱著,兩個男就走到一塊兒了。
這一刻,李輕舟下定決心,一定要好好學學山歌,這玩意兒在這種環境下相當有用啊。
卡車晃悠晃悠出了縣城,朝著層層疊疊的連綿山里扎去。
晨風料峭,眼盡是土黃,坡上的草木還沒完全從睡夢中醒來,只有斑斑點點若有若無的淺綠,遠看仿佛一片荒蕪。
卡車行駛在顛簸的土路上,一會兒爬坡,一會兒下,搞的後面車鬥里坐著的知青們心驚膽戰,生怕自己的小命葬送在這山里。
一開始剛出城,偶爾還能見到在半山腰的一孔孔窯,還有那極特的土壩院兒。
越往山里走越荒涼,到了最後,卡車完全是在壑里穿行,就見不到多人煙了。
要不是有條坑坑洼洼的土路,眾人甚至都有些害怕是迷路了。好在開車的是個老司機,安安全全的把眾人送到了地方。
到了公社後,還要走一道手續,領取一本知青證和介紹信,接著就跟趕羊似的把他們拉去坐上大隊派來接他們的驢車,急沖沖的出了公社朝著山里走去。
公社又不管飯,山高深路遠,再不快點天黑前都到不了村里了,能不急麼?
趕車的是個中年人,名常福貴,是個三腳踢不出個屁的悶葫蘆,問他點啥吧,他就是哼哼呵呵的,等于啥也沒說。
和他聊天太無聊了,遇見這種人神仙也沒辦法,于是眾人都沒有說話的心,山路上只剩驢子脖子里的銅鈴鐺發出的清脆響聲。
即便是趕慢趕,到了大隊的時候依然天黑很久了,到黑咕隆咚的。
李輕舟幾人也看不端詳,反正只知道是約有一些窯,能聽見狗聲。
村口有個大皂角樹,樹下有亮,那是一直等著他們的老支書。
支書姓常,年紀很大了,眼也花了,背也駝了,好在耳朵還算好使,聽見靜連忙迎了上來,舉著個馬燈給幾人照亮。
“歡迎歡迎,歡迎主席的娃娃來額們白家店大隊落戶隊,支援額們農村搞建設。
幾個娃娃走了這麼遠的路,都了吧?
甚也別說嘞,吃飯,上車餃子下車面,走,都準備好嘞。”
年輕人的胃口就像是無底,從家里出來時帶的那些干糧早就禍禍完了。眾人就是早上出發之前在縣知青辦簡單吃了點早飯,此時都顛簸一天了,哪能不?
聽到能吃面,幾個知青一個比一個積極,扛著大包小包跟著支書進了一個院子。
這個院子規整的,過去是某個小地主的產業,後來被打倒了,改了大隊委,旁邊的一間窯就是一個伙房,過去辦大食堂時留下的產。
支書讓眾人把東西先放下,坐在一起聊聊,彼此悉一下。
幾個知青剛剛做了個簡單的自我介紹,面就好了,一人一大碗蕎麥面條,蛋臊子,香氣撲鼻。
此時眾人誰也不顧得說話了,抱著碗呼嚕呼嚕的猛咥。
等一眾小年輕填飽了肚子之後,支書笑呵呵的問道:“都吃飽了吧?今天太晚了,吃飽了先去睡,有啥事等明天早上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