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點剛過,天漸漸暗了下來,天際線上,最後一抹霞正在消融。
林景聰乘坐的車子緩緩駛市委家屬院的大門,門口的哨兵立正敬禮。
家屬院坐落在鵬城市中心的一片鬧中取靜的地帶,里面種滿了南方特有的榕樹和棕櫚,枝葉繁茂,綠意盎然。
車子在門口停穩,吳昀先下了車,為林景聰拉開了車門。
“林書記,明天早上幾點來接您?”
“七點半吧。”林景聰拿起公文包,從車里出來,“今天辛苦了,早點回去休息。”
“林書記再見。”吳昀微微欠,目送林景聰走進樓門,才轉上了車。
林景聰進了家門,換了鞋,走進客廳。米白的沙發上,妻子李玉寧正半靠在那里,手中捧著一本書,看得神。
廚房里傳來炒菜的聲音,保姆小周正忙著準備晚飯。
林景聰將公文包放在沙發旁的矮柜上,然後在李玉寧邊坐了下來。他側過頭看了一眼李玉寧手中的書,是一本關于中國古典園林的著作。
“看什麼呢,這麼迷。”林景聰的聲音里帶著一疲憊,但更多的是回家的那種松弛。
李玉寧這才從書中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回來了?今天怎麼這麼晚?”
“下午去了一趟省委,回來後又理了一些事。”林景聰靠在沙發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晚飯還有一會兒,先歇歇。”
李玉寧將書簽夾在書頁中,合上書放到一邊,側過子看著林景聰。
“怎麼了?看你好像有心事。”
林景聰轉過頭,看著妻子那雙清澈的眼睛,沉默了幾秒鐘,然後開口說道:“有個事要跟你說。”
“什麼事?”
“我要調了。”
李玉寧的手微微一頓,臉上的表先是驚訝,隨後變了認真。
將子坐正了一些,聲音里帶著一警惕:“調到哪里去?平調還是升職?”
“去漢東。”林景聰平靜地說,“當省長。”
客廳里安靜了一瞬。李玉寧的眼睛先是一亮。但接著,驚喜的芒就被一種復雜的緒取代了,臉上的表從喜悅變了不悅。
“怎麼是漢東省啊?”李玉寧的聲音里帶著明顯的不滿,“哪兒不好去,偏要去那個地方?”
林景聰看著妻子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一下。他當然知道李玉寧為什麼會對漢東有那麼大的意見。那些年的經歷,像一刺一樣扎在他們夫妻倆的心里,時間過去了將近二十年,但那份委屈和憤怒,從來就沒有真正消散過。
“行了行了,”林景聰出手,輕輕拍了拍李玉寧的手背,“我這次回去是當省長的,正兒八經的正部級。不高興的該是梁家那幫人和梁璐才是。你較什麼勁啊?”
李玉寧聽了這話,臉上的不悅稍稍緩和了一些,但還是忍不住哼了一聲:“你倒是想得開。當年要不是梁家,我們也不至于那麼多苦。”
說著說著,語氣又酸了起來,斜著眼睛看著林景聰,帶著幾分嗔怪:“說起來,都怪你。當年打扮那麼好干什麼?在漢東大學里招蜂引蝶的,被梁璐那個人看上了,惹出後面那麼多事來。你要是個歪瓜裂棗,誰稀罕看你?”
林景聰聽到這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長得帥也不是我的錯啊,這是爹媽給的,天生的,我又沒整容。”
“貧。”李玉寧手在他胳膊上輕輕捶了一下,但角已經忍不住翹了起來。
林景聰靠在沙發靠背上,著天花板上的吊燈,笑意漸漸收斂,思緒像是被什麼東西牽引著,不由自主地往那個遙遠的年代飄去。
1986年,漢東大學。
林景聰穿越過來的時候,原剛剛考了漢東大學政法系,攻讀法學專業。繼承原的記憶之後,林景聰不僅讀了法學專業,還同時攻讀了經濟學雙學位。
一米八幾的個頭,五棱角分明,眉目深邃,穿打扮在當時的校園里算得上是鶴立群。林景聰的家在魔都,父母做些小生意,在那個普遍還在溫飽線的年代,他家的條件算得上優渥。
他每個月的生活費比別人多出不,穿著打扮自然也比別人講究。更重要的是,他上帶著一種前世積累起來的氣質,那種見過世面、有過閱歷的沉穩,在一群十八九歲的年輕人中間格外扎眼。
所以林景聰了漢東大學公認的校草。走在校園里,回頭率幾乎是百分之百,每天都有生找各種借口接近他。
在大二那年,他遇到了李玉寧。
李玉寧是中文系的,跟他一屆。兩人是在學校圖書館認識的。那天林景聰去找一本經濟學的參考書,李玉寧正好在旁邊找一本古典文學的典籍,兩個人的手同時向了書架上的同一排,指尖在一起,都愣了一下。
林景聰先反應過來,禮貌地讓了讓,李玉寧紅著臉說了聲謝謝,拿了書就走了。
後來林景聰才知道,那本不是巧合。李玉寧早就注意到他了,那天是特意在那個時間段去那排書架前等著,就想制造一個“偶遇”的機會。
想到這里,坐在沙發上的林景聰角忍不住又翹了起來。
“你在想什麼呢?”李玉寧的聲音把他從回憶中拉了回來,“一個人在那邊傻笑。”
“在想當年在漢東大學的事。”林景聰偏過頭看著妻子,目中帶著幾分和的溫度,“想你是怎麼在圖書館‘偶遇’我的。”
李玉寧的臉微微紅了一下,白了林景聰一眼:“誰偶遇你了?那是巧合。”
“對對對,巧合。”林景聰笑著附和。
兩人的談得很低調,但在那個年代,在大學里談已經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了。林景聰帶著李玉寧去吃了學校門口的牛面,帶著去看了兩塊錢一場的電影,在校園的林蔭道上牽著手散步,在宿舍樓下依依不舍地告別。一切都是青春最好的樣子。
但這份好,很快就被一個不該出現的人盯上了。
梁璐。
梁璐是漢東省政法委書記兼公安廳長梁群峰的兒。
梁璐長得不算難看,但也不算多好看,保養得當,打扮時髦,在學校里也算是個風雲人。最大的武不是的相貌,而是的家世,梁家的大小姐,這個份本就意味著權力和資源的加持。學校里想攀高枝的男生不,圍在梁璐邊的追求者也大有人在。
但梁璐偏偏看上了林景聰。
事的起因說起來很俗套。那是一個秋天的傍晚,學校舉辦了一場文藝晚會,林景聰被年級輔導員拉去做了主持人。那天他穿了一件黑的西服,里面配著白的襯衫,頭發梳得一不茍,站在舞臺上的時候,燈打在他上,整個人像從畫報里走出來的一樣。
梁璐坐在臺下第三排,從林景聰開口說第一句話的時候,的眼睛就沒從他上移開過。
晚會結束後,梁璐托人遞了話過來,想請林景聰吃頓飯。
如果是別的男生,能收到梁大小姐的邀請,恐怕早就樂開了花。但林景聰是什麼人?他前世看過《人民的名義》,他太清楚梁璐是什麼貨了。這個人在學校里就以張揚跋扈出名,仗著家里的勢力橫行霸道,誰得罪了都沒有好果子吃。
更重要的是,林景聰知道梁璐的底細,剛剛被前男友甩了,前男友還是的老師,不僅未婚先孕還墮了胎,失去了生育能力。這個時候盯上誰,不是真的喜歡誰,而是想找個替罪羊,找個“接盤俠”來掩蓋自己的不堪。
更何況,他已經有了李玉寧。
林景聰婉拒了梁璐的邀請。
梁璐當時沒說什麼。但林景聰知道,這個梁大小姐不會就這麼善罷甘休。
果然,從那以後,梁璐開始變本加厲地糾纏他。林景聰每一次都委婉而堅定地拒絕,但這不僅沒有讓梁璐退,反而激起了更強烈的征服。
直到畢業前夕,矛盾徹底發了。
1990年,大學畢業分配。
在那個年代,大學畢業生的分配就是命運的宣判。績好、關系的學生,可以去省直機關、市里的大單位;績一般、沒有背景的學生,就只能去基層、去偏遠地區。而林景聰,漢東大學法學、經濟學雙學位的優秀畢業生,被分配到了漢東省最差市的最差鄉鎮的最貧困村當了一個村支書。
所有人都知道這是怎麼回事。這是梁璐的手筆,準確地說,是梁群峰的手筆。梁大小姐被人拒絕了,面子上掛不住,回家跟父親哭訴了一番。
梁群峰護心切,連招呼都不打一個,直接讓下面的人辦事。漢東省政法委書記兼公安廳長的一句話,比什麼紅頭文件都管用,林景聰的命運就在幾分鐘之被改寫了。
比這個更狠的是,林景聰當年被梁璐盯上之後也試著考研。他想通過考其他學校的研究生離開漢東,徹底擺梁家的影。
林景聰連報名都沒有報上。
梁群峰打了一個招呼,直接將林景聰的報考資格給取消了,問就是工作人員的失誤,報名已經結束,還說如果林景聰有問題可以去告他們,林景聰自然沒有辦法。
李玉寧的遭遇要好一些,被分配到了京州市中級人民法院,這是梁家人故意安排的,把李玉寧留在京州,把林景聰扔到最偏遠的地方,讓這兩個人異地而居,時間長了自然就散了。梁璐打的是這個算盤。
但李玉寧沒有退。
每個月的最後一個周末,李玉寧都會坐車去看林景聰。從京州到那個不出名字的小村莊,要轉三次車,先坐火車到縣城,再從縣城坐中到鎮上,從鎮上去村里就沒有公共通工了,只能步行或者搭老鄉的拖拉機。路況差得要命,晴天一灰,雨天一泥,單程就要將近一天的時間。
李玉寧每次去,只能待半天。給林景聰帶些生活用品和吃的,幫他把服洗了,把房間收拾了,兩個人說說話,吃一頓簡單的飯,然後就要往回趕,不然第二天就趕不上上班。
林景聰想起那段日子,眼眶微微有些發熱。
“那時候你要是離開我,我不會怪你的。”
李玉寧愣了一下,隨即出手,在他的手背上輕輕拍了拍:“說什麼傻話。我李玉寧看上的男人,不管你在什麼地方,不管你是什麼份,你就是我李玉寧的丈夫。這是命,跑不掉的。”
林景聰反握住的手,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