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道:“爸,您對林景聰這個人了解多?”
“我了解過他的履歷。他這些年的提拔確實比較快,從縣到市到省,不到二十年的時間就走到了正部級的位置上。這里面當然有季平的提攜,有裴一泓的推薦,還有南方省老王他們的支持,這個是事實,誰都不能否認。”
“但是,他每個地方的政績,那也是實打實的,經得起檢驗。”
“他在漢江省工作過的那些城市,現在的經濟發展政策還有很多是他當年制定的思路和框架,好多年了,後面的干部還在沿用。”
“他在鵬城市委書記的位置上干了兩年多,鵬城的GDP增速連續三個季度領跑全省,城市規劃、產業升級、民生改善各項指標都出了漂亮的答卷。”
孫老爺子說到這里,頓了一下,目變得深邃起來。
“最讓我驚嘆的,還不是這些。是他最開始主政的那個縣。”
沙瑞金微微一怔:“哪個縣?”
“他在漢江省的時候主政過的那個縣,……什麼來著,”孫老爺子皺了皺眉,想了一下,“平川縣。對,平川縣。他三十二歲的時候去那里當的縣委書記,在那里干了三年多。他在平川縣搞的那個發展規劃,現在過了十六年了,還在用,還在指導著那個縣的發展。”
沙瑞金這下是真的震驚了。一個三十二歲的縣委書記搞的發展規劃,十六年後還在被繼任者沿用,這說明什麼?說明那個規劃不是拍腦袋想出來的,不是走過場的形式主義,而是真正經過了時間和實踐的檢驗,有長遠的、超越時代的眼和價值。
“這樣的眼,上面怎麼會看不見?如果他在漢東還能發揮得一如既往的好,那麼未來二十年——”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沙瑞金已經聽出了他話里的分量。
未來二十年,林景聰的路能走多遠?能走到什麼樣的高度?這個問題的答案,也許連孫老爺子這樣見多識廣的老同志,都不敢輕易下結論。
客廳里沉默了一陣。
沙瑞金端起茶杯,發現茶已經涼了,又放了下來。
“爸,趙立春那邊……”沙瑞金斟酌著用詞,“您覺得他會有多大的反彈?”
孫老爺子的表瞬間變得嚴肅起來:“趙立春不是那麼好對付的。”
“他在漢東經營了十五年,十五年,足夠他做很多事了。”
“從上到下,從省里到市縣,從黨委政府到政法系統,到都是他的人。你以為你去了漢東,拿著尚方寶劍就能為所為?沒那麼簡單。”
“我們這次走的是步險棋。”
“功了,一切都不是問題,漢東的政治生態得到凈化,趙家的勢力連拔起。但是——”
“要是失敗了,後果你想過沒有?”
沙瑞金的手指微微收,指節泛白。他想過,當然想過。如果失敗了,如果他在漢東跟趙立春的鬥爭中落了下風,如果他沒能完給他的任務,那麼他只有一條路可走,退居二線。
他可以在某個閑職上混到退休,偶爾參加一些不痛不的會議,在一些無關要的文件上簽字,然後在一個明的下午,安靜地離開他工作了三十多年的崗位。
只是退休。早幾年退休而已。
但沙瑞金不甘心。
他今年五十八歲。五十八歲,對一個省部級干部來說,是一個尷尬的年齡。如果再年輕幾歲,比如五十四、五十五歲,他完全不需要走這條險路。
可是他沒有那個時間了。
所以他必須冒險。必須用一場仗來證明自己的價值,必須用一次驚心魄的鬥爭來為自己爭取那張通往更高層的場券。功了,他一步登天;失敗了,不過是早幾年退休。
這個代價,值得。
沙瑞金抬起頭,看著孫老爺子,目堅定而清晰:“爸,我想得很清楚。到了漢東,我會全力以赴。”
“好。”孫老爺子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兩人又沉默了一會兒。
忽然,孫老爺子睜開了眼睛,像是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
“對了,瑞金,還有一件事。你到了漢東之後,有個人肯定會聯系你。”
沙瑞金微微一愣:“誰?”
“陳巖石。”
沙瑞金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陳巖石,這個名字他當然不陌生,陳巖石是孫老爺子他們那一輩人的戰友,是當年一起從槍林彈雨中走過來的老革命。
孫老爺子看著沙瑞金的表,緩緩說道:“陳巖石這個人,早年還是不錯的。打仗的時候不怕死,工作的時候有干勁,對老百姓也有。但是後來,人都是會變的。”
沙瑞金沒有說話,安靜地聽著。
“當年他著自己的兒陳跟王家那個不學無的王騰聯姻的時候,我就知道,這個老東西已經變了。”孫老爺子的聲音里帶著一毫不掩飾的厭惡和失,“一個父親,為了攀附權貴,把親生兒的幸福當作籌碼,這種人,你還能指他有多高的覺悟?”
沙瑞金沉默了。這件事他約聽說過一些,但的況并不清楚。
“去年,我派人去收集漢東的況,又了解到一件事。”
“陳巖石在什麼療養院里搞了個‘第二檢察院’,退而不休,手司法,干預案件。一個退休的老頭子,仗著自己當年的那點老本,搞出一個非方的‘第二檢察院’來,這不是胡鬧是什麼?”
沙瑞金的眉頭皺了起來。
“爸,您的意思是——”沙瑞金試探著問道。
“我的意思是,你到了漢東之後,陳巖石肯定會聯系你。”
“他聯系你,無非就是兩件事,要麼是幫別人說,要麼是干預你做決策。不管他是為了什麼,你都要記住:不管心里怎麼想,面上的姿態要做足。他是老同志,是革命前輩,還是你的恩人,你對他要尊重,要有禮貌,要在形式上做得讓人挑不出病來。”
沙瑞金點了點頭:“這個我明白。”
“但是——”孫老爺子的語氣驟然加重,“的事,你要看是否對你有用,對大局有利。陳巖石給你出的主意,如果對你有利,對大局有利,你可以參考;如果不有利,或者純粹是為了他自己的那點私心,你就不要理他。”
孫老爺子說到這里,深深地嘆了口氣。
“當年在戰場上,陳巖石是個好兵,不怕死,敢拼命。我們一起從死人堆里爬出來,我把他當兄弟。可是後來——他變了。權力這個東西,真的是能把一個人的骨頭都腐蝕了。”
“如果他實在得寸進尺,你就給我打電話,或者給老王、老李他們打電話。我過去不合適的話,就讓老王、老李他們去收拾他。反正老王、老李都是正廳級退休的,影響不了大局。”
沙瑞金聽到這話,忍不住笑了一下。
“行,爸,我記住了。”沙瑞金笑著點頭,“要是陳巖石那邊有什麼況,我自己解決不了的,我就給王叔和李叔打電話。”
孫老爺子點了點頭,滿意地“嗯”了一聲。他從沙發上站起來,活了一下有些僵的腰背,朝沙瑞金擺了擺手。
“行了,時間不早了,你去休息吧。”
沙瑞金也站起來,轉朝門口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看著孫老爺子依然站在沙發前的拔影,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那個在心里盤桓了一晚上的問題。
“爸,您說,林景聰這個人,以後能走多遠?”
孫老爺子沒有說話,目穿過客廳的窗戶,向窗外沉沉的夜。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地、一字一句地說道:“那個年輕人,如果不是運氣太差的話……,你我在他面前,都要仰視。”
沙瑞金怔住了。
他張了張,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他深深地看了孫老爺子一眼,然後轉走出了客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