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景聰在辦公室坐下來還不到十分鐘，門就被輕輕叩響了。
“進來。”林景聰頭也沒抬，手中的鋼筆還在文件上批注著什麼。
門開了，省政府辦公廳主任孟慶國走了進來。他手里捧著一疊用淺藍文件夾裝訂好的材料，走到辦公桌前，微微欠，將文件夾雙手遞到林景聰面前。
“林省長，您之前代的書人選的事，我已經初步篩選了幾個人，這是他們的履歷材料，請您過目。”
林景聰放下鋼筆，抬起頭看了孟慶國一眼，手接過文件夾，打開來。
文件夾里整整齊齊地夾著四份簡歷，每一份都有五六頁紙，包括個人基本況、學習和工作經歷、近三年的年度考核結果、以及組織部門的考察意見。
林景聰靠在椅背上，一頁一頁地翻看起來。
第一份簡歷，照片上是一個三十歲出頭的年輕人，趙志遠，男，三十一歲，漢東省京州市人，漢東大學政法系法學專業本科畢業，後又通過在職學習拿到了公共管理碩士學位。大學畢業後考取省委選調生，分配到省政府辦公廳工作，至今已有七年，現任辦公廳綜合副長。
工作經歷中規中矩，從科員到副主任科員到主任科員再到副長，一步一個臺階，沒有任何跳躍。考核結果連續三年優秀，考察意見是“政治素質好，業務能力強，工作踏實，作風正派”。
林景聰微微點了一下頭，沒有過多的表，翻到了第二份簡歷。
第二份簡歷，照片上的年輕人戴著一副金眼鏡，孫文浩，男，三十二歲，漢東省京州市人，漢東大學政法系經濟法專業本科畢業，之後考取了京州大學的經濟學碩士研究生。大學畢業後通過公務員考試進省委辦公廳，在省委辦公廳工作了四年，去年通過遴選調到省政府辦公廳，現任辦公廳書副長。
工作經歷比趙志遠稍微富一些，既有省委辦公廳的歷練，又有省政府辦公廳的經驗。考察意見寫著“文字功底扎實，協調能力較強，能夠獨立承擔重要文稿起草工作”。
第三份簡歷，照片上是一個面容剛毅、眼神銳利的年輕人，周明遠，男，三十歲，漢東省漢東市人，漢東大學政法系行政法專業本科畢業。
大學畢業後通過公務員考試進省司法廳，在司法廳工作了三年，後被借調到省政府辦公廳，因為工作表現突出，正式調，現任辦公廳綜合主任科員。工作經歷比較曲折，從司法廳到省政府辦公廳，度不小。考察意見是“工作積極主，敢于擔當，責任心強”。
林景聰翻到第四份簡歷，照片上是一個面容清秀、笑容溫和的年輕人，鄭浩然，男，二十九歲，漢東省京州市人，漢東大學政法系法學專業本科畢業，後又考取了漢東大學的法律碩士研究生。
大學畢業後通過選調生考試進省政府辦公廳，工作至今已有六年，現任辦公廳信息副長。工作經歷比較單一，一直在省政府辦公廳系統。考察意見是“思維敏捷，業務能力強，信息化工作績突出”。
林景聰合上文件夾，靠在椅背上，目落在面前的辦公桌上，陷了短暫的沉思。
這四個人，年齡都在三十歲上下，級別都在正科和副之間，工作經歷都是六七年左右，履歷上沒有什麼出奇的地方，有的是一直在辦公廳的，有的是從其他部門遴選上來的，還有的是從省直機關借調後調的。
從表面上看，這些都是很正常的書人選，沒有太多可以挑剔的地方。
但林景聰總覺得哪里不太對勁。
他低頭又看了一眼文件夾，再次翻開，從頭開始一頁一頁地看。
看完第三個人的簡歷，林景聰的手指停住了。
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隨即翻到第四份簡歷，目快速掃過“畢業院校”那一欄。
漢東大學政法系。漢東大學政法系。漢東大學政法系。漢東大學政法系。
四個人的畢業院校，無一例外，全部是漢東大學政法系。
林景聰的手指在簡歷上輕輕叩了兩下，然後緩緩抬起頭，目從文件夾上移開，落在站在辦公桌對面的孟慶國上。
孟慶國正微微弓著子，等著林景聰的答復。他看到林景聰抬起頭來，連忙往前湊了半寸，準備聽候指示。
林景聰看了他幾秒鐘，只是淡淡地問了一句：“就這幾個人選？”
孟慶國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連忙搖頭：“不是不是，林省長，這幾個同志是初步篩選出來的，他們的條件算是比較好的。除了他們之外，還有其他的人選，我已經讓人事的同志在整理了。”
林景聰點了點頭，將文件夾合上，推回到桌子靠近孟慶國的那一側，語氣平淡而隨意：“重新提幾個人選過來吧。這幾份先放你那里，不著急。”
孟慶國的笑容徹底凝固了。
他下意識地出手，將文件夾拿回手里，了一下，想說什麼，但看到林景聰已經重新低下頭去看文件了，到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好的，林省長，我這就去辦。”孟慶國的聲音有些干，“下班之前，我保證把新的人選材料送到您辦公室。”
“嗯。”林景聰頭也沒抬，手中的鋼筆在文件上沙沙地寫著什麼。
孟慶國站在辦公桌前又等了幾秒鐘，確認林景聰沒有別的指示了，才轉走出了辦公室。他輕輕地帶上了門，站在走廊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吐出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里那個淺藍的文件夾，目落在封面上，眉頭擰了一個疙瘩。
問題出在哪里？
孟慶國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將文件夾往辦公桌上一摔，一屁坐進椅子里，仰頭著天花板，腦子里一團漿糊。
他是省政府辦公廳主任，在這個位置上坐了三年多了。三年來，他經手過無數次干部選拔和人事安排，從來沒有出過差錯。他自認為對自己的業務能力和政治敏銳是有信心的，但今天這件事，他實在想不通問題出在哪里。
他選的四個人，無論是學歷、經歷、能力還是個人形象，都是經過挑細選的。他反復對比了十幾個人的材料，綜合考慮了本人的能力、格、家庭背景、工作表現等各方面因素，才最終確定了這四個人的名單。
趙志遠，三十一歲，正科級，綜合副長，文字功底扎實，工作踏實肯干，是辦公廳公認的業務骨干。他的父親是省民政廳的一個長，雖然不是什麼大干部，但在省直機關工作了幾十年，人脈關系還是有一些的。
孫文浩，三十二歲，副級，書副長，既有省委辦公廳的工作經驗，又有省政府辦公廳的歷練，協調能力強，文字水平高，前途看好。他的岳父是省人大常委會的一個副主任，副部級，在漢東政壇上是有頭有臉的人。
周明遠，三十歲，副科級，綜合主任科員，雖然級別比前兩個人低一些，但工作干勁足，敢于擔當。他的叔叔是省發改委的一個副主任，正廳級。
鄭浩然，二十九歲，正科級，信息副長，年輕有為，信息化工作做得有聲有，是辦公廳重點培養的年輕干部。他的父親是省紀委的一個室主任，副廳級。
這四個人，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都是非常優秀的書人選。而且最關鍵的是，孟慶國在心里已經將這四個人跟林景聰可能的需求匹配過了。林景聰初來乍到，對漢東的況不悉，他最需要的是一個悉漢東況、能夠幫他快速進角的書。這四個人都在漢東工作生活了至十年以上，對漢東的況了如指掌，是最合適不過的人選。
更何況，這四個人的背後都有一定的背景和人脈。如果林景聰用了其中一個人，就等于跟這個人背後的力量建立了某種聯系，這對于一個新來的省長來說，不應該是壞事。
孟慶國百思不得其解。
他重新翻開文件夾，將四份簡歷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試圖找出任何可能讓林景聰不滿意的蛛馬跡。學歷？沒問題，都是本科以上，還有兩個是碩士。經歷？沒問題，都在政府系統工作了好幾年，對機關運作非常悉。考核結果？沒問題，都是稱職以上，還有好幾個優秀。考察意見？沒問題，組織部門寫的考察意見從來都是揀好聽的說，找不到任何負面評價。
到底哪里出了問題？
孟慶國將文件夾合上，扔到一邊，靠在椅背上，使勁了太。
他想了一會兒，覺得憑自己的腦子是想不出答案了。他需要找一個更了解況的人商量一下。
孟慶國拿起桌上的電話，猶豫了一下，撥出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老領導，您好，我是慶國。”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低沉而緩慢的聲音：“慶國啊，好久沒聯系了。有什麼事？”
“老領導，打擾您了。是這樣的，有個事想向您請教一下……”孟慶國簡單客套了兩句，然後將事的經過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林省長要選書，他選了四個人送過去，林省長看了一眼就讓重新選，他不知道問題出在哪里。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然後那個低沉的聲音問道：“那四個人的簡歷，你讀給我聽聽。”
孟慶國連忙翻開文件夾，拿起第一份簡歷，開始讀：“趙志遠，男，三十一歲，漢東大學政法系法學專業本科畢業……”
“下一個。”對方直接打斷了孟慶國。
孟慶國愣了一下，翻到第二份簡歷：“孫文浩，男，三十二歲，漢東大學政法系經濟法專業本科畢業……”
“再下一個。”對方的聲音依然平靜。
孟慶國翻到第三份簡歷，正要開始讀，對方忽然說了一句：“行了，不用讀了。”
孟慶國拿著電話的手微微一頓，不明所以地問了一句：“老領導？”
“我問你，”對方的聲音變得嚴肅了一些，“這個第三和第四個人選，是不是也是漢東大學政法系畢業的？”
孟慶國連忙看了一眼手中的這份簡歷，隨即又翻到第四份簡歷，快速掃了一眼“畢業院校”那一欄，嚨里發出一個干的聲音：“是……是的，老領導。”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終于，電話那頭傳來了聲音，但這次不再是低沉平緩的語調，而是一種帶著明顯的責備和失的語氣。
“慶國啊慶國，你當了這麼多年辦公廳主任，這點政治敏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