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慶國的額頭開始冒汗了,他下意識地了,聲音有些發虛:“老領導,我……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你知不知道漢東省場上有個‘漢大幫’?”
孟慶國的瞳孔微微收了一下。漢大幫他當然知道。
漢東大學政法系校友遍布全省各級黨政機關,尤其是在政法系統,從省委政法委到省高院、省檢察院,再到省公安廳、省司法廳,再到各市縣的政法機關,到都是漢東大學政法系的畢業生。
這些人之間有著千萬縷的聯系,互相提攜,互相照應,形了一個盤錯節的校友網絡,外人稱之為“漢大幫”。
“我知道,老領導。”
“漢東省場現在是什麼格局,你心里沒數?”對方的聲音更加嚴厲了,“高育良的‘漢大幫’,李達康的‘書幫’,這兩大派系在漢東鬥了多年了,你不會不知道吧?”
“林景聰是什麼人?他雖然是新來的省長,最近二十年也沒在漢東工作過,但他也是漢東大學畢業的,而且還是高育良的學生,這在漢東場上,基本等于給自己上了‘漢大幫’的標簽。他自己上這層標簽就夠重的了,你現在給他選書,還選一水的漢東大學畢業的,你這是要干什麼?”
對方的聲音驟然拔高了一度:“你要強迫林景聰站隊?你是要讓他一上任就公開表示自己接過了高育良的‘漢大幫’?還是你想暗示別人,林景聰跟‘漢大幫’沆瀣一氣、同流合污?”
孟慶國的臉已經白得像紙一樣了,冷汗沿著太往下淌。
“慶國,你自己想想,林景聰看到那四份簡歷的時候,他心里會怎麼想?他會覺得你是善意的、是為他著想嗎?還是會覺得你是故意給他挖坑、給他下套?”
“我……我沒有……”
“你有沒有不重要,重要的是林景聰怎麼想。”
“慶國,我說句不好聽的,你這個政府辦主任,怕是做不下去了。”
“老領導,有……有這麼嚴重嗎?”
“你現在還在選人吧?”對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反問了一句。
“是……是的,林省長讓我重新提幾個人選,下班之前上去。”
“你選人的時候,如果還選了漢東大學畢業的,那就是你孟慶國蠢,連領導的意思都會不到,林景聰不會留你。如果你都選其他學校畢業的,那林景聰會不會反過來想,為什麼第一批提的全是漢東大學的?是你孟慶國疏忽了,還是你故意給他挖坑下套?”
“不管你怎麼做,林景聰都會換人。區別只是——你是主申請外調,還是等他出手把你挪走。”
孟慶國張大了,想說點什麼,但發現自己的腦子已經完全空白了。
“那……那我該怎麼辦?”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然後那個低沉的聲音緩緩說道:“你現在就去辦一件事。把這次選書的事辦好,選幾個非漢東大學畢業的、條件也說得過去的人,盡快送到林景聰桌上。然後,你抓時間協調外調的事,找到差不多的位置之後,自己主申請調走。這樣至還能保住一個差不多的位置。要是等林景聰出手換人,把你放到哪個閑職上去,那可就由不得你了。”
孟慶國的手死死地握著聽筒:“好的,老領導,我知道了。謝謝老領導。”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嘆息,然後電話就掛斷了。
孟慶國坐在椅子上,一不。
他的腦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著老領導的話:“你是要強迫林景聰站隊?”“你是想暗示別人,林景聰跟‘漢大幫’沆瀣一氣?”“林景聰會不會覺得你是故意給他挖坑下套?”
每一句話都像一記耳,狠狠地在他臉上。
孟慶國緩緩地低下頭,看著桌子上那個淺藍的文件夾。文件夾里那四份簡歷,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四個年輕人的前途和希,而是四顆定時炸彈。
孟慶國苦笑了一下,將四份簡歷整整齊齊地摞在一起,放進了辦公桌最底層的屜里,隨後重新拿起電話,撥通了人事李長的號碼。
“老李,之前那個書人選的事,你那邊還有沒有別的候選人?”
電話那頭的李長顯然有些意外:“孟主任,之前那四個人不是已經定了嗎?材料都送過去了,林省長什麼意見?”
“林省長想再看看別的人選。”孟慶國沒有多解釋,“你把之前篩選時被刷下來的那些人重新整理一下,把那些……不是漢東大學畢業的,條件也還可以的,整理出三五份材料來,盡快送過來。”
“不是漢東大學畢業的?”李長的聲音里帶著明顯的疑,“孟主任,之前我們不是特意選的那些漢東大學的嗎?”
“老李,現在我說的才是對的。”孟慶國打斷了李長,語氣有些不耐煩,“你照著辦就行,不要問為什麼。”
“好好好,我馬上去辦。”李長聽出了孟慶國語氣中的不悅,連忙答應下來。
孟慶國掛斷電話,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知道,這次的事不會就這麼輕易地過去。就算他把新的人選材料準備好了,就算林景聰從中選了滿意的書,他孟慶國在林景聰心里的第一印象,也已經打了折扣。
正如老領導所說,不管他怎麼做,林景聰都會換人。
區別只是他是主申請外調,還是等林景聰出手把他挪走。
孟慶國站在窗前,沉默了很久。
當他終于轉回到辦公桌前的時候,他的眼神已經變得平靜而決絕。
他拿起電話,又撥通了一個號碼。
這次是打給省發改委一個老人的。
“老張,你們那里最近有沒有什麼合適的位置?”
“慶國?你問這個干什麼?你不是在省政府辦公廳干得好好的嗎?”
“好什麼好啊,”孟慶國的聲音里帶著一苦笑,“想換個環境了。你們那邊要是有位置,幫我留意一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然後那個聲音試探著問了一句:“慶國,你是不是遇到什麼麻煩了?”
“沒有沒有,就是想換個環境。”孟慶國打了個哈哈,沒有多做解釋。
掛斷電話之後,孟慶國又在辦公室里踱了幾步,腦子里飛速地盤算著外調的可能去。省發改委、省財政廳、省工信廳、省商務廳……哪個廳局有空缺的副廳級職位,哪個位置對他來說比較合適,哪些關系能用得上,哪些關系需要提前打招呼。
他必須在林景聰對他下手之前,把一切都安排好。
與此同時,林景聰正在辦公室里審閱一份關于漢東省一季度經濟運行的報告。
他的目在文件上快速地移著,不時用紅筆在空白寫下批注意見。他的字跡剛勁有力,每一筆都干凈利落,沒有任何拖泥帶水。
批完最後一頁,林景聰放下鋼筆,靠在椅背上,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
他的目落在辦公桌對面那扇閉的門上,角微微了一下。
“自作主張的蠢貨。”林景聰低聲說了一句。
他想起剛才那四份簡歷,想起那一水的“漢東大學”,心里就像吃了只蒼蠅一樣不舒服。
林景聰不知道孟慶國不是故意的,給自己下套。
但是更可能的況是,這個孟慶國太想表現自己了,太想在新省長面前留下一個好印象了,所以才心挑選了四個他認為最優秀的、最能代表漢東省干部水平的人選,迫不及待地送到了他面前。
而“漢東大學”這個標簽,在孟慶國眼里可能不僅不是問題,反而是加分項。
這種邏輯,放在一個普通單位里,可能真的是一個好主意。
但在漢東省這個場生態極其復雜敏的地方,在“漢大幫”和“書幫”兩大派系明爭暗鬥、勢如水火的背景下,孟慶國的這個“好主意”,簡直就是給林景聰戴上了一頂“漢大幫”的帽子,還是那種摘都摘不掉、走到哪里都甩不的帽子。
林景聰是漢東大學政法系畢業的,這是事實,他沒辦法改變,也不需要改變。但他是什麼時候畢業的?二十多年前,他跟高育良的師生關系早就淡了,跟漢東大學的聯系也早就斷了。
他在外省工作了那麼多年,跟漢東大學幾乎沒有任何集。他這次回到漢東當省長,憑的是中央的信任和自己的能力,不是靠漢東大學的校友關系。
但場上的人不會這麼看。在那些熱衷于標簽、畫派系的人眼里,林景聰就是“漢大幫”的人,從一開始就是,永遠都是。
林景聰不是不能接自己有“漢大幫”的標簽,但是問題在于這個標簽應該在林景聰手里,由林景聰來掌握使用的時機、方式和分寸。
什麼時候該打這張牌,什麼時候不該打這張牌,應該由林景聰自己來決定。而不是由孟慶國一個辦公廳主任,用幾份簡歷就幫他“實名認證”了。
如果林景聰真的選了那四個人中的任何一個當書,那就等于向全漢東場宣布,我林景聰和高育良是同一派系的人,我接過“漢大幫”的大旗了。這個信號一旦釋放出去,再想收回來就難了。
而且,誰又能保證孟慶國不是故意給他下套?
林景聰想到這里,搖了搖頭。
他不愿意把人想得太壞。但在這個位置上,他必須把所有的可能都考慮到。
孟慶國到底是真的無意,還是故意給林景聰下套,把他綁上“漢大幫”的戰車,這個答案,林景聰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
但不管答案是哪個,有一件事是確定的,這個政府辦公廳主任,林景聰遲早要換掉。
一個連政治敏都不備的辦公廳主任,一個在這種重大的人事問題上連基本的方向都沒有的辦公廳主任,怎麼能指他理好那些更加復雜、更加敏的政務?
在場上,辦公廳主任的位置太重要了。他是省政府的“大管家”,是省長最重要的助手之一,是信息的中樞,是上下通的橋梁,是政策執行的樞紐。一個合格的辦公廳主任,不僅要業務過,更要政治過,要能準確理解和領會領導的意圖,要在重大原則問題上有清醒的頭腦和正確的判斷。
孟慶國在這件事上暴出的問題,足以讓林景聰下定決心,這個人不能用。
林景聰又看了一會兒文件,窗外的天漸漸暗了下來。
他看了看手表,已經快五點了。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再次被叩響。
“進來。”
孟慶國推門走了進來,手里又捧著一個淺藍的文件夾。
“林省長,這是重新整理的人選材料,請您過目。”孟慶國雙手將文件夾遞到林景聰面前。
林景聰接過文件夾,翻開來看。
這一次,文件夾里夾著三份簡歷。
第一份,某大學中文系畢業的,在省政府辦公廳工作了八年,文字功底扎實。
第二份,某師范大學政治系畢業的,在省委政研室工作了六年,政策研究能力強。
第三份,某財經大學金融專業畢業的,在省財政廳工作了五年,悉經濟工作。
三個人,三個不同的學校,沒有任何一個是漢東大學的。
林景聰的目在簡歷上停留了幾秒鐘,然後合上文件夾,放在桌角。
“放這里吧,我先看看。”
孟慶國微微松了一口氣,但不敢表現得太明顯,只是恭敬地說了一句:“好的,林省長。您慢慢看,有什麼需要我做的,隨時吩咐。”
林景聰點了點頭,重新低下頭去看桌上的文件。
孟慶國站在原地等了幾秒鐘,確認林景聰沒有別的指示,才轉離開了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