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後。
清晨七點四十分,漢東省委大樓前的廣場上,一群人已經整整齊齊地等候在那里。
林景聰站在人群的最前方,他的後,站著一排漢東省委的常委們。
今天,是一個重要的日子。
漢東省委書記沙瑞金要到任了。
中組部鄭副部長將陪同沙瑞金于今天上午抵達京州,漢東省委需要派人到機場迎接。林景聰作為省委副書記、代省長,自然要牽頭組織這次迎接。
七點五十分,車隊從省委大院準時出發,一路向京州國際機場駛去。十幾輛黑轎車魚貫而出,在清晨的京州街道上形了一條黑的長龍。
八點二十分,車隊抵達機場。林景聰帶著一眾省委常委下了車,在貴賓通道的出口列隊等候。
八點三十五分,飛機行到貴賓通道附近,緩緩停穩。舷梯車迅速靠了上去,地勤人員將舷梯穩穩地架好。
艙門打開了。一個悉的影出現在艙門口,中組部的鄭副部長,他的後,跟著一個材高大、頭發花白、面容方正的中年男人。
沙瑞金。
林景聰微微側,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帶著後的常委們迎了上去。
“鄭部長,歡迎歡迎。”林景聰快步上前,雙手握住鄭副部長的手。
“景聰同志,這幾天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應該的。”林景聰松開鄭副部長的手,目轉向了站在一旁的沙瑞金。
兩個男人的目在空中匯了一瞬。
沙瑞金打量著林景聰,一米八幾的個頭,相貌英俊,氣質沉穩,站在一眾省委常委中間,像是鶴立群。
“瑞金書記,歡迎您到漢東來。”林景聰主出手。
沙瑞金握住林景聰的手,角微微上揚,出一笑意:“景聰同志,久仰大名。以後咱們就是搭檔了,共同努力。”
“共同努力。”
接下來沙瑞金依次跟等候在一旁的省委常委們握手寒暄。
一圈握手下來,沙瑞金對漢東省委這些常委們有了一個初步的印象。隨後車隊重新出發,朝著漢東省委大院駛去。
九點三十分,省委大會議室。
會議由林景聰主持。
他走上主席臺,站在話筒前,目掃過臺下黑的人群,清了清嗓子,開口說道:“同志們,現在開會。”
會場里立刻安靜了下來。
“今天,我們在這里召開全省領導干部會議,主要議程是宣布中央關于漢東省委主要領導同志職務調整的決定。首先,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歡迎中組部鄭副部長一行蒞臨指導!”
掌聲如雷,經久不息。
鄭副部長站起來,向臺下微微欠,重新坐下。
林景聰繼續說道:“下面,請鄭副部長宣讀中央決定。”
鄭副部長站起來,聲音洪亮地宣讀道:“據工作需要,中央決定:沙瑞金同志任漢東省委委員、常委、書記……”
會場里雀無聲,只有鄭副部長的聲音在回。
鄭副部長宣讀完任命文件之後,又講了幾句話,對沙瑞金的政治素質、工作能力和過往業績給予了高度評價,對漢東省委班子提出了殷切希和明確要求。
接下來,是沙瑞金發表就職講話。
他的講話跟五天前林景聰的講話在結構上大同小異,謝組織、肯定前任、表態履職、提出要求,但在措辭和語氣上,明顯比林景聰更強、更直接。
講話結束後,鄭副部長又在林景聰和沙瑞金的陪同下,跟省人大、省政府、省政協的幾位主要領導見了個面,簡單流了幾句。然後,一行人驅車前往機場,為鄭副部長送行。
鄭副部長離去後,送行的人群開始也漸漸散去。各位省委常委陸續跟沙瑞金和林景聰道別,各自返回自己的工作崗位。
林景聰正準備跟沙瑞金道別,返回省政府,沙瑞金卻忽然開口了。
“景聰同志,能不能坐我的車?回去的路上聊聊。”
林景聰微微怔了一下,隨即點頭:“當然可以,瑞金書記。”
兩人并肩走向沙瑞金的那輛黑奧迪。司機早已打開車門,恭敬地站在一旁。沙瑞金先上了車,林景聰跟著坐了進去,車隊緩緩駛出機場,沿著機場高速向市區方向駛去。
“景聰同志,我對你可是久仰大名啊。”沙瑞金先開了口,“你在南方省鵬城市委書記任上的工作,我是認真研究過的。鵬城這幾年的發展勢頭很猛,GDP增速連續領跑全省,產業升級、城市規劃、民生改善都搞得有聲有。你是有真本事的。”
林景聰笑了笑,擺了擺手:“瑞金書記太抬舉我了。鵬城的發展,主要是歷屆班子打下的基礎好,再加上省委省政府的大力支持和全市干部群眾的共同努力。我不過是添了幾塊磚、加了幾片瓦而已,算不了什麼。”
“你對漢東的況,這幾天應該也了解了一些吧?”沙瑞金換了個話題,語氣依然隨意。
“了解了一些,但還不夠深。”林景聰如實說道,“這幾天主要是在看材料和聽匯報,對各市的況有了一個大致的廓,但真正的況還得下去調研才能清楚。”
沙瑞金點了點頭,沉默了片刻,然後說道:“景聰,我也不瞞你。我初來乍到,對漢東的況還不夠了解,所以我想下去調研一段時間,到各地市走一走、看一看,實地了解一下漢東的經濟社會發展況和干部隊伍狀況。這段時間,漢東省委的工作,還要你多費心。”
林景聰聽到“下去調研”三個字,心中微微一,但面沒有毫變化。他知道沙瑞金調研是必然的,在原劇中,沙瑞金到任漢東後確實花了大量時間下去調研,考察各地的實際況,了解干部隊伍的真實狀況。
“瑞金書記放心,您下去調研期間,省委這邊的工作我會盯住的。”林景聰說,“有什麼重要的事,我會及時向您匯報。您有什麼指示,隨時打電話給我就行。”
沙瑞金滿意地點了點頭:“好,那就拜托你了。”
車子在高速公路上平穩地行駛著,窗外的景飛速掠過。
但林景聰知道,這份平靜之下,暗流正在涌。
他在心里快速地盤算著沙瑞金的這次調研。從表面上看,沙瑞金下去調研是正常的、必要的,一個新任省委書記,到一個陌生的省份任職,第一件事當然是下去調研,了解況,悉干部。這是任何一個負責任的領導干部都會做的事。
但林景聰知道,沙瑞金不是一個普通的省委書記。他此行的核心任務不是搞經濟,不是抓民生,而是反腐,準確地說是拿下趙立春及其在漢東的勢力網絡。五十八歲的沙瑞金,已經沒有時間再按部就班地走常規路線了,他必須用一場仗來證明自己的價值,為自己爭取那張通往更高層的場券。
既然如此,他為什麼要把寶貴的時間花在調研上?
林景聰腦子轉得很快,幾乎是在沙瑞金說出“下去調研”三個字的瞬間,他就想到了答案,沙瑞金的調研,不是為了調研而調研,而是為了底,為了布局,為了在正式手之前,將漢東的況得更清楚、更徹,將自己在漢東的盟友和對手都看清楚。
這是一個謹慎的沙瑞金,跟林景聰之前了解到的那個雷厲風行的沙瑞金似乎有些不同,但林景聰轉念一想,又覺得可以理解,沙瑞金不是謹慎,而是沒有把握。他心里清楚,趙立春在漢東經營了十五年,勢力盤錯節,他沙瑞金雖然是中央派來的,但孤一人深虎,如果不先把況清楚、把力量組織好,貿然手只會打草驚蛇,甚至可能引火燒。
但問題是,上面調沙瑞金過來,又調林景聰過來穩定局勢,目的就是要讓沙瑞金放手去反腐。沙瑞金下去調研,時間短還好說,如果時間長了,遲遲不進正題,怕是上面也會有意見。
不過,這些暫時還不關林景聰的事。
既然沙瑞金要下去調研,那就讓他下去調研好了。
車子在省委大院門口緩緩停下。
沙瑞金和林景聰同時下了車,兩人站在省委大樓的臺階下,面對面站著。
“瑞金書記,那我就先回政府那邊了。”
“好,你先忙。等我把調研的事安排好,咱們再坐下來好好聊聊。”
“隨時恭候。”林景聰笑了笑,轉朝不遠的省政府大樓走去。
沙瑞金站在臺階下,看著林景聰的背影漸行漸遠,目幽深而復雜。
林景聰走在從省委到省政府的路上,步伐不快不慢。但他的腦子并不在路上,而是在飛速運轉著。
沙瑞金下去調研,會帶著誰?
按照原劇的節,沙瑞金下去調研的時候,紀委書記田國富是跟著的。田國富一個紀委書記,不待在省里盯著那些腐敗分子的向,跟在沙瑞金屁後面干什麼?這不是不務正業嗎?
林景聰想到這里,不由得在心里暗暗罵了田國富一句。
田國富這個人,能力是有,城府也有,但他有一個致命的弱點,他太想表現自己了。他從中紀委空降到漢東,任務是在漢東的反腐鬥爭中發揮關鍵作用,但他來漢東好幾個月了,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出手。現在沙瑞金來了,他就迫不及待地上去,想通過跟沙瑞金來鞏固自己的地位和影響力。
但問題是,你這麼一跟,省里的事誰來管?
林景聰的腦海中浮現出丁義珍的案子。在原劇中,正是田國富跟著沙瑞金下去調研的這段時間,漢東省發生了京州市副市長丁義珍出逃的案件。
林景聰想到這里,腳步微微頓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正常的節奏。
丁義珍。
這個名字在林景聰的腦海中盤旋了無數次了。作為《人民的名義》中第一個出逃的腐敗分子,丁義珍的逃跑就像是打開了潘多拉的盒子,引發了一連串的連鎖反應。
林景聰如果愿意,完全可以在丁義珍出逃之前就把他攔下來,將他繩之以法,從而避免後面那一系列事的發生。
丁義珍是李達康的人。
準確地說是李達康的“白手套”。李達康主政京州市這些年,丁義珍就是他最得力的干將之一,負責城市建設、土地開發、項目審批這些最的差事。山水集團的那些爛事,大風廠的那塊地,丁義珍全都經手過,全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丁義珍為了減輕自己的罪責,很可能會把李達康的那些事全部代出來,李達康在京州市的拆遷項目中有沒有違規作?李達康跟山水集團的合作中有沒有利益輸送?
這里還有一個問題,李達康。
按照原劇的節,季昌明和陳海匯報況後,李達康肯定會推京州市紀委先行介,先把丁義珍抓起來,然後再移省紀委。這個做法的表面理由是“快查快辦、掌握主”,但實際作中,給李達康留下了充足的時間和空間去理那些跟丁義珍有關聯的人和事,也就是串供。
如果李達康真的這麼做了,那就算丁義珍被抓住了,很多證據也可能已經被銷毀了,很多證人可能已經被“做工作”了。
想到這里,林景聰又忍不住在心里罵了田國富一句。
田國富不跟著沙瑞金去調研的話,他就可以以省紀委的名義,直接介丁義珍案件,而不是等著京州市紀委先手。
省紀委直接介,就繞過了李達康,可以直接控制丁義珍,可以直接查封他的辦公室和住所,可以直接調取他的銀行賬戶和通訊記錄。這樣一來,李達康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沒辦法在省紀委的眼皮子底下做手腳。
但田國富不在,這一切都了空想。
還有侯亮平和陳海。
這兩個人,一個是最高檢反貪總局的長,一個是漢東省檢察院反貪局的局長。在原劇中,侯亮平在沒有手續的況下就敢抓人,陳海在沒有充分準備的況下就敢跟自己的上級剛。這種做法,在別人看來是雷厲風行、敢于擔當,但在林景聰看來,簡直就是胡鬧。
沒有手續就抓人,這是程序違法。一旦出了差錯,被對方抓住把柄,反貪局的工作就會陷被,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林景聰是學法律出的,他太清楚程序正義的重要了,沒有程序的正義,就沒有實的正義。
想到這里,林景聰不由得搖了搖頭,角出一苦笑。
這兩個人,可都是高育良的高足啊。
祁同偉是他的學生,陳海是他的學生,侯亮平也是他的學生。高育良曾經驕傲地說,他最得意的門生就是這三個人。
就這?
林景聰走在通往省政府大樓的路上,灑在他的肩頭,微風吹他的角。他的腦海中反復權衡著各種可能和應對方案,但最終,他做出了一個決定——
順其自然。
丁義珍落到誰的手里,是落到李達康手里,還是落到省紀委手里,那不是林景聰能控制的,也不是林景聰需要過度關心的。
他只要在丁義珍外逃的時候把人攔下就行了,至于其他的事,丁義珍能代,那是沙瑞金和田國富運氣好,要是提前被李達康串供,那是沙瑞金和田國富倒霉,關他林景聰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