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聰微微點頭,目轉向李達康:“達康同志,丁義珍同志是京州市的副市長,你是京州市的市委書記,你的意見呢?”
李達康沉默了幾秒鐘,然後開口說道:“林省長,高書記,我的意見是這樣的——”
“目前我們聽到的,只是最高檢反貪總局從一個國土資源部的長那里得到的口供。這位長的口供真實如何?可不可靠?有沒有證據支撐?我們都不清楚。丁義珍同志到底有沒有收賄賂,收了多,在哪些項目上收的,我們更是一無所知。”
“在這種況下,直接由省檢察院出面拘留丁義珍同志,我覺得有些不妥。”
他頓了頓,提出了自己的建議:“所以我提議,先由紀委出面,以協助調查的名義,將丁義珍同志先雙規起來。這樣,我們就能把辦案的主權掌握在自己手里。如果查實了,該移檢察院的就移檢察院;如果查不實,或者只是小問題,我們可以部理,不至于鬧得滿城風雨。”
李達康說完了。他的目在林景聰和高育良之間來回移,等待著他們的回應。
林景聰聽完李達康的建議,沒有馬上表態。他微微點了點頭,然後目轉向高育良:“育良書記,你的意見呢?”
高育良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對著季昌明兩人說:
“昌明同志,陳海同志,你們是的辦案人員,這件事你們最有發言權。你們的意見呢?”
季昌明和陳海對視了一眼,換了一個眼神。
陳海先開了口:“高書記,我也想先把辦案的主權掌握在省里。但是——”
他頓了一下,“目前的況是,我們是協助最高檢反貪總局辦案,只有協助權,沒有辦案權。這件事的管轄權在最高檢,不在我們省檢察院。如果我們擅自采取行,可能會跟最高檢產生沖突,到時候我們就會很被。”
陳海說完,看了季昌明一眼。
季昌明點了點頭,接著陳海的話往下說:“林省長,高書記,李書記,陳海同志說的基本就是我的意見。最高檢反貪總局通知我們協助拘留丁義珍同志,這件事的主權在最高檢,不在我們省里。”
林景聰一直在認真地聽著,不時點一下頭,正要開口,李達康又說話了。
“林省長,我再說兩句。”
“丁義珍同志在京州市工作了很多年,對京州市的況非常悉。如果這件事鬧大了,不僅是丁義珍個人的問題,還會影響到京州市的穩定,影響到明區正在進行的那些大項目。我們不能為了一個丁義珍,就把整個京州市的社會穩定和經濟運行都搭進去。”
林景聰出手,做了個微微下的手勢,示意李達康稍安勿躁。
“達康同志,你說的我聽到了。你關心京州市的穩定,關心明區的項目建設,這個出發點是對的,我完全理解。”
他頓了一下,目在房間里掃了一圈,然後繼續說道:“但是——”
“既然是最高檢辦案,那我們就應該尊重最高檢的管轄權,反貪局就把丁義珍同志拘留了吧。”
陳海聽到這句話,幾乎是本能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微微前傾,準備領命離去。
林景聰的目落在了他上,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忽然問了一句。
“昌明同志,手續都齊全吧?”
陳海站起來的作停住了。
季昌明端坐在椅子上,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目偏移到了陳海的上。
陳海的結上下滾了一下,然後開口了,底氣明顯不足:“林省長……最高檢那邊的手續還沒傳過來。”
會議室里的空氣驟然又了幾分。
李達康的眉頭擰得更了,說::“林省長,這……”
他只說了三個字,後面的還沒來得及出口,林景聰的右手又抬了起來,又是一個干脆利落的“停”的手勢。
林景聰沒有看他,目依然停留在季昌明和陳海上。
“那最高檢那邊有沒有說,手續什麼時候能到?”
季昌明臉上顯出一種為難的神,但他沒有猶豫太久,如實說道:“林省長,電話里說的是‘隨後就到’。”
“隨後就到?‘隨後’是多久?一個小時?一個晚上?還是明天?後天?”
季昌明沉默了。
林景聰的目從季昌明和陳海上移開,轉向高育良:“最高檢相關領導的電話,我這邊沒有接到。育良書記,你接到沒有?”
高育良緩緩地搖了搖頭,面平靜,看不出任何波瀾:“沒有。”
林景聰的目重新落回季昌明和陳海上。
“那我現在問你們,這個通知到底是誰通知的?最高檢反貪總局的秦思遠局長?還是別的什麼人?”
季昌明的了一下,看了陳海一眼,最終還是把回答的機會讓給了陳海。
陳海咬了咬牙,著頭皮,幾乎是一字一頓地回答道:“林省長……電話是最高檢反貪總局偵查一的侯亮平長打的。他說……手續隨後就到。”
侯亮平。
林景聰沉默了幾秒鐘,然後猛地拍了一下桌面。
“胡鬧!”
在場所有人的都微微震了一下。李達康的眉頭舒展了一些,林景聰的態度越嚴厲,對他李達康就越有利。高育良的面依然平靜,但如果仔細看,會發現他的角微微了一下,眼神中閃過一不易察覺的難堪。
林景聰的目直直地盯著季昌明和陳海。
“這就是你們省檢察院反貪局辦案的態度?一個最高檢反貪總局長的電話,連個正式手續都沒有,就敢讓你們漢東省檢察院去抓一個正廳級的省管干部?我現在都懷疑,這件事最高檢反貪總局的秦思遠局長到底知不知,是不是這個侯亮平長的自作主張!”
陳海張了張,想解釋什麼,但看到林景聰那嚴厲的目,又把到邊的話咽了回去。季昌明的臉也不好看,但他比陳海沉得住氣,沒有說話,只是低著頭。
“好了,這件事既然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我們總得有個理辦法。田國富書記不在,那我們就按這個方案辦——”
他頓了一下,目轉向李達康和祁同偉。
“達康同志,你協調京州市紀委,以協助辦案的名義,先把丁義珍同志帶回來,接調查。祁同偉廳長,省公安廳配合京州市紀委的行,協調警力,防止意外況發生。”
“不管怎麼說,人是不能跑的。丁義珍同志是京州市的副市長,是正廳級干部,如果在我們的眼皮子底下潛逃,我們在座的各位都不好代。”
他說完,目轉向高育良,語氣變得客氣了一些:“育良書記,你的意見呢?”
高育良幾乎沒有任何猶豫,點頭道:“我贊同林省長的意見。這個方案穩妥。”
林景聰點了點頭,轉向李達康和祁同偉:“達康同志,同偉同志,你們去辦吧。注意方式方法,不要搞出什麼子來。丁義珍同志畢竟是正廳級干部,在沒有確鑿證據之前,要以協助調查的名義,不要用強制措施。先把人穩住,把事搞清楚,然後再決定下一步怎麼做。”
李達康站起來,點頭道:“林省長放心,我親自去安排。”
祁同偉也站起來,直了腰板:“林省長,省公安廳一定全力配合。”
林景聰點了點頭,目又轉向季昌明和陳海,語氣比剛才緩和了一些:“昌明同志,陳海同志,反貪局既然已經在盯著丁義珍同志了,那就繼續做好協助工作。這件事辦完了,該檢討的還是要檢討。”
“省檢察院反貪局是執法機關,不是哪個人的私人武裝。一個長的電話,連個正式手續都沒有,就敢讓我省檢察院去抓一個正廳級干部,這是什麼作風?這是什麼程序?這種風氣如果不剎住,以後還怎麼依法辦案?”
季昌明低下頭,誠懇地說:“林省長批評得對。這件事省檢察院確實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我回去之後一定認真反思,嚴肅理。”
陳海也低下了頭,臉上的表既有愧,也有不甘。
林景聰沒有再說什麼,站起來,對高育良說:“育良書記,那今天就這樣?”
高育良也站起來,點了點頭:“好的,林省長。”
兩位領導了,其他人也跟著站起來,幾個人開始陸續往外走。
林景聰和高育良并肩走在走廊里,步伐都不快。
前面的人已經走遠了,走廊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後面不遠跟著兩人的書。
高育良目送著李達康和祁同偉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的樓梯口,然後轉過頭來,看著林景聰,角浮現出一淡淡的苦笑。
“景聰啊,今天這個事,讓你看笑話了。”
林景聰側過頭看了高育良一眼:“老師這話說的,什麼笑話不笑話的。”
“那兩個孩子,侯亮平和陳海,上次在你家里吃飯的時候,我還跟你夸他們來著。說他們是品學兼優,一表人才,在反貪戰線上干得很出。結果倒好,轉過天來就在你面前丟了這麼大的人。”
林景聰聽了這話,忍不住笑了一聲,搖了搖頭:“老師,您這兩個學生,可真是有些莽撞了。”
高育良的臉有些不好看。不是因為林景聰說的話過分,而是因為林景聰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他本無法反駁。
侯亮平和陳海,他曾經最得意的兩個學生,今天在漢東省委的會議室里,在他和漢東省新的省長面前,表演了一出令人尷尬的鬧劇。
一個沒有手續就敢讓人抓人的長,一個沒有手續就敢去抓一個正廳級干部的省反貪局局長,這兩個人加在一起,給人的覺不是雷厲風行,不是敢于擔當,而是不靠譜。
高育良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來:“年輕人嘛,總有沖的時候。侯亮平在最高檢反貪總局工作,干的都是大案要案,做事難免有些……怎麼說呢,有些志高氣昂。陳海也是,這些年一直在反貪一線,破了不案子,立了不功,可能有些……有些漂了。”
林景聰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高育良繼續說道:“這件事確實是我們做得不對。回去以後,我會跟昌明同志說,讓省檢察院好好反思反思。年輕人有沖勁是好事,但不能沒有規矩。沒有規矩,不方圓。”
林景聰點了點頭,笑著說:“老師說的是,年輕人嘛,要給他們長的時間和空間。今天這件事,也不是什麼大事,程序上有點瑕疵而已,只要最後能把人控制住,把事查清楚,其他的都好說。”
高育良聽了這話,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氣。
“老師,那我就先回那邊去了。您也早點回去休息吧,不早了。”
“好,景聰,你也早點休息。”
林景聰轉朝樓梯口走去,周安連忙跟上。
高育良站在走廊里,看著林景聰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目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