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亦可臉上的表從期待變了不可置信：“什麼？讓京州市紀委抓人？那我們這大半天不是白盯了嗎？”
陳海抬起手，做了一個向下的手勢：“行了，這件事是我的錯，工作沒做到位，讓大家白忙活一場。回頭我自己請客，請今天在場的所有同志吃飯，算是給大家賠不是了。”
陳海在反貪局的威很高，他這麼一說，車里的其他人也不好再追問什麼了。
陸亦可挪了挪子，湊到陳海旁邊，低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問道：“陳局，到底怎麼回事？”
陳海嘆了口氣，也低聲音回答：“手續問題。最高檢那邊的手續沒有傳過來。”
陸亦可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手續不就是晚點嗎？又不是沒有。最高檢的電話都打過來了，手續還能不來？就因為這個，就把案子讓出去了？”
陳海擺了擺手，做了個“打住”的手勢：“行了，別說這個了。”
酒店門前的廣場上，兩輛黑轎車正緩緩駛來，無聲無息地在酒店正門口停穩。
車門打開，幾個人從車里走了下來。
走在最前面的那個人，陳海認識，京州市紀委書記張樹立。
陳海推開車門，走了出去。陸亦可猶豫了一下，也跟了出去。
“陳海同志。”
“張書記。丁義珍就在二樓的宴會廳，還在跟幾個商人吃飯。我們的同志一直在盯著，人沒有離開過。”
張樹立點了點頭：“好，剩下的給我們了。李書記代過了，讓我們把這件事理好。”
陳海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微微側，給張樹立讓開了路。
張樹立帶著人進了酒店，陳海站在酒店門口，目送著張樹立等人的背影消失在電梯門後面。
陸亦可走到他邊，雙手在口袋里，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陳局，你真覺得讓京州市紀委去辦這個案子合適嗎？”
陳海沒有看，目依然落在酒店二樓的窗戶上：“有數沒數，又能怎麼樣？指示就是指示，我執行就是了。”
陸亦可的了一下，想說什麼，但看到陳海的表，又把話咽了回去。
兩人站在酒店門口，沉默地等待著。
大約過了十幾分鐘，酒店大堂里出現了一陣。
電梯門打開了，張樹立帶著人走了出來。他的後，跟著一個五十歲左右的中年男人，丁義珍。
陳海看著丁義珍被帶出酒店大門，看著他被請進京州市紀委的車里，看著車門“砰”的一聲關上，看著車隊緩緩駛出廣場，匯京州夜晚的車流中。
陳海站在原地，看著那兩輛車消失在夜中，心里五味雜陳。
“華華，周正，收隊了。”他對著耳麥說了一聲。
幾分鐘後，林華華和周正從酒店里走了出來。
林華華的臉上帶著一種顯而易見的困和不滿，走到陳海面前：“陳局，這是怎麼回事啊？怎麼讓京州市紀委的人把人帶走了？”
陳海看了看林華華，又看了看周正，再看看後陸續從車里走出來的其他偵查員，所有人都用一種復雜的目看著他，有困，有不滿，有失，也有一掩飾不住的好奇。
“行了，別站著了。走，我請大家吃宵夜去。有什麼事，坐下來再說。”
林華華愣了一下，看了看邊的周正，兩人換了一個疑的眼神。但既然局長發了話，大家也不好再說什麼。
一行人三三兩兩地朝飯店走去，去了一家火鍋店。
陳海要了一個大包間，能坐十四五個人。反貪局今天出勤的加上陳海自己，正好十一人，坐得下。
服務員很快端上了鍋底和各式各樣的涮菜，但氣氛卻不怎麼熱烈。
陳海坐在主位上，拿起桌上的啤酒瓶，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他站起來，端著酒杯，面對著在座的十個人。
“各位，這第一杯酒，我敬大家。今天辛苦大家了，從早上就開始布控，一直盯到現在，十幾個小時，眼睛都沒怎麼合過。我陳海敬大家，先干為敬。”
他一仰頭，一整杯啤酒灌了下去。
在座的眾人互相看了看，也紛紛端起酒杯，陪了一杯。
陳海放下空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今天這件事，是我的工作沒做好，讓大家白忙活了一場。”
林華華張了張，正要說什麼，陳海抬起手，示意讓自己把話說完。
“季檢帶我去省委匯報，我把況向林省長、高書記和李書記做了匯報。省里的指示是，由京州市紀委主導，我們反貪局和省公安廳協助。”
林華華的眉頭擰得更了：“為什麼啊？這案子明明是我們先接手的，最高檢的電話也是打給我們的，憑什麼讓京州市紀委去辦？”
陳海放下酒杯，雙手疊放在桌面上：“手續問題。最高檢那邊的手續沒有傳過來，也沒有正式通知省委的相關領導。所以林省長說我們沒有任何手續和切實的證據就要去抓一個正廳級干部。林省長說，這件事我們要做檢討。”
包間里安靜了足足五秒鐘。
“所以說，就因為最高檢那邊手續晚到了幾個小時，我們整整一天的工作就白做了？我們盯了十幾個小時的丁義珍，就這麼拱手讓人了？”
陳海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繼續說道：“檢討的事，我已經跟季檢說過了，我會親自去做。不過這個月的獎金……”
他頓了一下，角出一苦笑，“可能會點影響。”
包間里的氣氛有些低沉。
幾個年輕的偵查員低著頭，盯著自己面前碗里還沒過的菜，臉上的表各不相同。有的人沮喪，有的人不甘，有的人無所謂，還有的人在觀察陳海的臉。
陳海沉默了片刻，然後重新站起來，端起酒杯：“行了行了，別一個個苦瓜臉了。今天這頓飯我請客，誰也別跟我搶單。大家敞開了吃，敞開了喝，把獎金的錢全花回來，不許給我省錢！”
他舉起酒杯，朝眾人示意了一下，然後一飲而盡。
包廂里的氣氛終于松了一些。有人開始小聲說話，有人拿起了筷子，有人給自己倒上了酒。雖然那種被潑了冷水的失落還在，但至沒有人再繃著臉了。
吃過飯後，反貪局的同事們陸續離開。
包間里只剩下了陳海和陸亦可。
“陳海，到底是怎麼回事？”
“其實這件事，怪我。”
陸亦可擺了擺手，作干脆利落：“我不是來聽你承認錯誤的。事的原委到底是什麼？”
陳海沉默了片刻，然後靠在椅背上。
“最高檢反貪總局偵查一的長侯亮平，我的老同學。給我打的電話說他那邊查了一個國土資源部的長，那個長咬出了丁義珍，說丁義珍收賄賂。他讓我這邊先啟抓捕，把人控制起來，手續隨後就到。”
“你就信了？”
“信了。”陳海沒有回避，“他是我的老同學，在漢東大學的時候就認識了，他的為人我了解，他不會騙我。”
“後來的事你也知道了。”
“季檢知道了這件事，他不同意直接手，非要拉我去省委匯報。我們去了，林省長、高書記、李書記都在。一開始林省長是同意我們抓人的。”
“然後他問了一句，‘手續都齊全吧？’”
“我說手續還沒傳過來。李達康當時就要說話，被林省長攔住了。林省長又問，最高檢那邊有沒有說手續什麼時候到？還說他自己沒有接到最高檢相關領導的電話，又問高書記接到沒有，高書記也說沒有。”
“最後林省長問，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只能說電話是侯亮平打的，手續隨後就到。”
“林省長當時就說了一句話，‘一個反貪總局長的電話，連個正式手續都沒有，就敢讓你們省檢察院去抓一個正廳級干部’。然後他讓我們做檢討。”
陸亦可深深地嘆了口氣。
“說實話，我也沒想到，這件事這麼復雜。”
“陳海，我們認識這麼多年了，有些話我就直說了。”
陳海看著，點了點頭。
“你怎麼肯定侯亮平沒有騙你？”
“我不是說侯亮平故意要坑你，我是在說萬一呢？萬一是有人設了局，故意通過侯亮平這條線把你、把咱們省檢察院裝進去呢？”
陳海的眉頭微微擰了一下，了，但沒有反駁。
“萬一丁義珍真的沒有問題，你把一個正廳級干部抓了回來，還立了案，”
“到時候丁義珍鬧起來，上到林省長、高書記，下到咱們反貪局的每一個科員，誰都得影響。”
“你想想，林省長、高估計、李書記這些人，哪個不是從政治鬥爭的刀山火海里殺出來的？丁義珍這件事，在他們看來，未必沒有做局的可能，試探、投石問路、借刀殺人，各種可能都有。你一個電話就往里沖，不覺得自己太冒失了嗎？”
陳海低下頭，看著面前那個已經涼了的茶杯，沉默了很久。
“你說得對。這件事是我做錯了。不是手續的問題，不是程序的問題，是我自己的問題。我被‘老同學’這三個字蒙住了眼睛，被‘證據確鑿’這四個字沖昏了頭腦，忘了自己是誰，忘了反貪局是干什麼的。”
陳海擺了擺手：“行了，這件事就這樣吧。過去了就過去了，不關我們的事了。丁義珍已經被京州市紀委帶走了，後續怎麼查、查不查得出來，那是李書記和張樹立的事了，別的事，不到我們心。”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站起來，活了一下有些僵的肩膀。
“走吧，早點回家休息。明天還有很多事要理，不能再熬夜了。”
陸亦可也站起來，拿起自己的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