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省政府大樓八樓的省長辦公室里,林景聰正坐在辦公桌前理文件。
他面前的桌面上攤著幾份需要簽批的文件,右手邊的紅藍鉛筆和黑簽字筆整整齊齊地擺一排,左手邊是一杯剛泡好的熱茶。
林景聰的鋼筆在文件的末尾簽下自己的名字,合上文件夾,放到右手邊“已閱”的那一摞上面,手去拿下一份。
就在這時,辦公桌上的紅電話響了。
他放下鋼筆,拿起聽筒。
“喂?”
“景聰同志,是我。”
沙瑞金。
“瑞金書記,早上好。您這麼早打電話來,是有什麼指示嗎?”
電話那頭的沙瑞金開門見山地問道:“昨天晚上丁義珍的事,我聽說了。是什麼況,你給我說說。”
林景聰的臉上浮現出一幾乎不可察覺的笑意。
他早就知道沙瑞金會打電話來問這件事。昨天晚上會議結束後,他就預料到了這一點。一個剛到任不到一個月的省委書記,在下面調研的時候,突然聽說自己管轄的范圍出了一個正廳級副市長涉嫌腐敗的案件,而且這個案件的理過程還牽扯到省委、省政府、省紀委、省檢察院、最高檢等多個層級多個部門,他怎麼可能不打電話來問?
至于沙瑞金是通過什麼渠道知道這件事的,林景聰稍微一琢磨就有了答案。無非兩條路,要麼是田國富告訴他的,要麼是京城那邊鐘家告訴他的。
前者的可能更大一些,畢竟田國富作為省紀委書記,雖然人不在京州,但他手下的人肯定第一時間把消息傳遞給了他。田國富知道了,沙瑞金自然也就知道了。
林景聰略微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後開始向沙瑞金匯報。
“瑞金書記,昨晚省檢察院季昌明同志匯報,說最高檢反貪總局查了國土資源部一位長,那人供出了京州市副市長丁義珍,希省院協助拘留。但是最高檢的手續本沒傳過來,又問相關領導有沒有打電話。反貪局的陳海同志說,電話是他同學、最高檢反貪總局一個長私下打給他的,說手續隨後就到,證據也是他那個同學私下說的。”
“一個長私下打個電話,沒有手續、沒有領導背書,就要抓一個正廳級干部,這種事我不敢同意。我和育良書記商量以後,決定先由紀委以協助調查的名義把人控制住,但田國富書記跟著您下去調研了,不在京州。省紀委就剩一個正廳級副書記在家主持工作,級別不夠,不好直接對丁義珍采取雙規措施。”
“所以我就讓李達康同志協調京州市紀委,先把丁義珍帶回來。等田國富同志回來,再移給省紀委正式調查。”
他說完了,電話那頭陷了短暫的沉默。
過了大約四五秒鐘,沙瑞金的聲音再次響起。
“景聰同志,這件事你理得很好。”
“我今天打電話來,主要就是了解一下況,沒有別的事。你在家里把工作抓好,我這邊繼續調研,過幾天就回來。”
“好的,瑞金書記。您放心調研,家里的事我會盯住的。”
“好,那就這樣。”
電話掛斷了。
林景聰將聽筒放回話機上,靠在椅背上,角微微彎了一下。
他可不管沙瑞金和鐘家是怎麼合作的,也不管田國富到底是沙瑞金背後孫家的人還是鐘家的人。這些派系之間的聯盟和角力,跟他沒有直接關系。他在乎的是,這些人做的事,有沒有影響到他的工作,有沒有影響到漢東的穩定大局。
首先是侯亮平。
這個年輕人,做事太糙了。
林景聰搖了搖頭,在心里給侯亮平下了一個評價,事不足,敗事有余。
然後是田國富。
林景聰想到這里,忍不住輕輕哼了一聲。一個省紀委書記,不待在省里盯著那些腐敗分子的向,不在辦公室理那些堆積如山的舉報材料,不組織力量對重點線索進行初核,跑下去給沙瑞金當跟屁蟲,這什麼?這不務正業。
沙瑞金下去調研,了解況,悉干部,為後續的反腐鬥爭做前期準備,但是用得著他一個紀委書記親自出馬當馬前卒嗎?沙瑞金邊缺人嗎?省委辦公廳有的是能干的人,省紀委隨便派一個正廳級的副書記跟著下去就足夠了,本不需要田國富這個副部級的紀委書記親自陪同。
田國富這麼做的機是什麼?林景聰稍微一想就有了答案,無非是想通過跟沙瑞金來鞏固自己的地位,無非是想在沙瑞金面前多表現表現,無非是想在這場即將到來的反腐風暴中占據一個更有利的位置。
現在倒好,一個送到手邊的機會,就這麼白白丟了。
林景聰想到這里,角的嘲諷笑意更深了。他現在越來越傾向于認為,田國富是鐘家的人。
不為別的,就因為他在這個事件中表現出來的那種......怎麼說呢......那種跟侯亮平如出一轍的不靠譜。
“事不足,敗事有余。”林景聰低聲重復了一遍剛才在心里給侯亮平下的評語,這一次,他把這八個字同時送給了侯亮平和田國富兩個人。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漢東省南部某市。
沙瑞金放下電話,在房間里的沙發上坐了很久。
田國富坐在他對面的沙發上,微微前傾,雙手放在膝蓋上,目注視著沙瑞金。
沙瑞金將手機放到茶幾上,靠在沙發靠背上,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我問過了。最高檢那邊,手續沒有,證據沒有,秦思遠也沒有打過一個電話。就是侯亮平私下給陳海打的電話。”
“林景聰的理,從程序上來說沒有任何問題。檢察院的手續不全,他不能批。紀委這邊你不在,正廳級的副書記級別不夠,不能直接對一個正廳級干部采取雙規措施。他只能讓京州市紀委先以協助調查的名義把人控制住,等我們回去之後再移。”
“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在理,做的每一件事都挑不出病。你覺得他在給我匯報的時候,有沒有別的意思?”
田國富沉默了幾秒鐘,然後緩緩說道:“沙書記,林省長剛才在電話里,是不是表達了……某種不滿?”
“他不是在表達不滿,他是在告訴我一件事,這件事,本來可以不這樣的。”
田國富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檢察院那邊,如果最高檢的手續能早一點到,如果秦思遠能打一個電話,或者侯亮平把後續辦好再通知漢東這邊,丁義珍現在就在省檢察院的拘留室里。”
“紀委這邊,如果你在京州坐鎮,沒有跟我下來,丁義珍現在就在省紀委的留置室里。不管是哪一種況,人都不會落到李達康手里。”
“林景聰剛才電話里的意思很清楚,他原本是不想管的,他只是順水推舟。如果檢察院的手續齊全,他就讓檢察院抓人;如果紀委的人在家,他就讓紀委抓人。”
田國富的聲音有些干:“沙書記,這件事確實是我和侯亮平考慮不周,做得不到位。”
沙瑞金揮了揮手,打斷了他。
“行了,不說這個了。事已經這樣了,再說誰對誰錯沒有意義。接下來你還是跟著我繼續調研,把剩下的幾個市走完。丁義珍那邊,既然已經落到了李達康手里,能審出什麼來就審出什麼來吧。不過——”
“以李達康的手段,丁義珍大概不會承認什麼關鍵信息了。該串的供,該滅的口,該銷的賬,李達康應該都已經安排好了。我們能從丁義珍里挖出來的東西,恐怕非常有限。”
田國富沉默著,臉上浮現出一種不甘卻又無可奈何的表。
沙瑞金深吸了一口氣,將那些雜的思緒了下去。
“收拾一下,準備出發吧。”沙瑞金轉過,對田國富說,“今天的調研行程不能耽誤。”
田國富點了點頭:“好的,沙書記,我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