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日,京州的天空終于放晴了。
漢東大學的校園里,到張燈結彩,喜氣洋洋。
紅的橫幅從校門口一直掛到行政樓,上面寫著“熱烈慶祝漢東大學建校一百周年”“歡迎海外校友榮歸母校”之類的標語。校園的主干道兩旁滿了彩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著統一服裝的志愿者們穿梭在人群中,引導著來自四面八方的校友和嘉賓。
林景聰的專車從省政府出發,沿著京州大道一路向東,八點四十分左右駛了漢東大學的校門。校園里已經有很多人了,車子開得很慢,沿途不斷有人駐足觀,有人認出了車牌,低聲議論著什麼。
車子最終在行政樓前停了下來。
行政樓是漢東大學最古老的建筑之一,建于上世紀三十年代,灰的磚墻,紅的屋頂,飛檐翹角,中西合璧,是這座百年學府的標志建筑。
林景聰推開車門,走了出來。
他今天穿了一深藏青的西裝,白襯衫,系著一條深紅的領帶,整個人看上去神抖擻、沉穩干練。
行政樓前的臺階上,已經站著一排人。
站在最前面的是漢東大學校長盧正。他的後,是漢東大學的其他校領導、各院系的負責人,以及一些已經退休的老教授、老領導。
高育良站在盧正的旁邊,他的邊站著祁同偉、陳海以及幾個廳級員,在臺階的更下方,還站著不人。有漢東大學出的各級員,有學校的教授和老師,還有一些被選出來迎接貴賓的學生代表。
“林省長,歡迎歡迎!”盧正率先走下臺階,雙手握住林景聰的手。
“盧校長,恭喜恭喜。”林景聰握著盧正的手,態度熱而自然。
高育良也走下臺階,跟林景聰握了握手:“林省長,來了。”
“育良書記,早。”林景聰點了點頭,目在人群中掃了一圈,“來的人不啊。”
“那可不,百年校慶,一輩子就趕上這一回。”
三人寒暄了幾句,盧正側引路,做了個“請”的手勢:“林省長,高書記,先到休息室坐坐,慶典九點半才開始,還有一個小時呢。”
林景聰點了點頭,正要邁步,耳邊傳來此起彼伏的問候聲。
“林省長好!”
“林省長!”
林景聰轉過頭,看到臺階兩側站著的那群人中,不人正朝他微微欠,他的目在這些面孔上掃過,微微點頭,算是回。。
祁同偉站在人群中,朝林景聰微微欠:“林省長。”
林景聰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同偉也來了。”
“母校百年校慶,我怎麼也得回來看看。”
林景聰沒有多說什麼,繼續跟著盧正往前走。
就在林景聰將要邁上臺階的時候,他的目不經意間掃過了人群中的一角。
在那里,站著幾個老師模樣的中年人,大概是漢東大學的教授或者行政人員。
其中一個人,讓林景聰的目停滯了不到半秒鐘。
梁璐。
林景聰的目在臉上停留了極短的一瞬,短到幾乎沒有人注意到。他的面沒有任何變化,甚至角還保持著剛才跟盧正說話時的那笑意,然後從容地移開了目,跟著盧正繼續往前走。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一瞬間,他的心里翻涌起了怎樣的波瀾。
梁璐。
這個名字,這個人,是林景聰前半生中一道無法抹去的傷疤。
是,讓林景聰從漢東大學政法系的高材生變了一個偏遠山村的村支書。
是,讓林景聰差點就辭職下海、遠走他鄉。
是,讓林景聰和李玉寧在最好的年紀承了本不該承的痛苦和磨難。
當然,如果沒有,他可能也不會遇到季平,不會走出漢東,不會在南方省干出一番事業,不會以省長的份回到漢東。
命運就是這麼奇妙。害你的人,有時候也在就你。
但林景聰不會因為這個就謝梁璐。他不是那種以德報怨的圣人。傷害就是傷害,屈辱就是屈辱,時間可以沖淡一切,但不會抹去一切。
林景聰的腦子在飛速運轉,但面毫未變。
他的心里已經有了盤算,為了自己的名聲,也為了不給人留下“公報私仇”的口實,梁璐本人,還有那兩個已經退休的哥哥,他可以不。畢竟他們都已經是過去式了,在漢東政壇上已經沒有多影響力,他們沒有任何意義,反而會讓人覺得他林景聰心狹隘、睚眥必報。
但是——
梁家的那些小輩,那些還在制的、還在各個崗位上工作的梁家後人,別想在他的任期前進一步了。
這不是公報私仇,這是……保持政治生態的純潔。
林景聰在心里給自己找了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角不自覺地微微翹了一下。
行政樓的小會議室設在二樓,是一間大約七八十平方米的房間,裝修得古古香。
這間會議室平時是用來接待重要來賓的,今天用為校慶貴賓休息室。
盧正引著林景聰和高育良走進來,請他們在最中間的位置坐下。祁同偉和另外幾個正廳級的干部也跟了進來,在旁邊的沙發上落座。至于那些級別更低的人,則被安排去了旁邊的大會議室休息。
服務員端上來了茶水,林景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在房間里掃了一圈,然後向窗外。
“漢東大學這些年變化不小啊。”林景聰放下茶杯,語氣中帶著幾分慨,“我畢業那年,學校還沒這麼大,建筑也沒這麼多。我記得那時候圖書館還是那棟老樓,灰撲撲的,里面線也不好。現在都大變樣了,我都快認不出來了。”
高育良笑著說:“林省長,你畢業都多年了,二十多年了吧,學校要是還是老樣子,那不落伍了嗎?這些年的發展,國家對高等教育的投越來越大,漢東大學又是省的龍頭高校,各方面的條件都比當年好太多了。”
盧正在一旁點頭附和:“高書記說得對。這些年學校的發展確實很快,校區擴建了三倍,新蓋了十幾棟教學樓和宿舍樓,圖書館也新建了一棟,現在的那棟老圖書館改了校史館。師資力量也有了很大提升,現在我們有兩位院士,十幾個長江學者,國家重點學科七個……”
盧正如數家珍地介紹著漢東大學的績,林景聰認真地聽著,不時點一下頭。
高育良靠在沙發上,端著茶杯,目中帶著幾分懷舊的神。
他環顧了一圈會議室,忽然慨道:“說起來,當年我要是沒有調出來,還在漢東大學教書,說不定現在正跟盧校長在行政樓里搭檔呢。”
林景聰聽了一笑,順著高育良的話說道:“要是那樣,高書記說不定也能得個院士的頭銜了。您在學上是有造詣的,當年在漢東大學當教授的時候,您在法學界就已經很有名氣了。如果一直在高校系統發展,院士也不是沒有可能。”
高育良擺了擺手,笑著搖頭:“院士?那不敢想。我這輩子能在漢東大學教幾年書,帶幾個學生出來,就已經很知足了。場這條路,走上來了就回不去了。現在讓我回去當教授,我也當不了了,心已經不在那上面了。”
盧正在一旁笑著說:“高書記太謙虛了。您雖然在黨政機關工作,但您在法學界的影響力和聲一直都很高。這些年您寫的文章、出的書,我們漢東大學法學院的很多老師都在讀、都在用。您雖然不是院士,但您在法學界的地位,不比任何一個院士低。”
幾個人聊了一會兒,氣氛輕松而融洽。
九點半,盧正看了看手表,站起來,對林景聰和高育良說:“林省長,高書記,時間差不多了,咱們移步場吧,典禮馬上就要開始了。”
林景聰和高育良也站起來,跟著盧正走出了休息室。祁同偉和其他幾個正廳級的干部跟在後面,一行人沿著走廊、下了樓梯、走出行政樓,朝著場的方向走去。
場上已經坐滿了人。主席臺的背景板上寫著“漢東大學建校一百周年慶典”幾個金大字,背景板的兩側擺放著鮮花和綠植。主席臺下面的場上,整整齊齊地坐滿了學生、老師和校友。
林景聰和高育良走上主席臺,在中間的位置坐了下來。祁同偉和其他幾位正廳級的干部坐在他們旁邊或者後面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