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慶的流程是早就安排好的，主持人致辭、升國旗、奏國歌、校長致辭、校友代表致辭、學生代表致辭、文藝表演……林景聰的講話被安排在校長致辭之後，大約十分鐘左右。
在主持人還在臺上講話的時候，高育良側過，靠近林景聰，低了聲音說了一句：“林省長，聽說侯亮平要調來漢東工作了，不知道你知不知道這件事？”
林景聰的眉頭微微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靜。他點了點頭，聲音也很低：“我知道。沙書記給我打過電話，鐘正國部長也跟我通過氣。”
高育良的目微微閃爍了一下。
沙瑞金打電話，這不意外。沙瑞金是省委書記，最高檢要往漢東派人，知會省委書記是正常程序。但鐘正國也親自給林景聰打了電話，鐘正國這個電話，是以岳父的份打的，還是以鐘家領頭人的份打的？
而且，沙瑞金和鐘正國都打了電話，這兩個人同時出現在這件事里，是不是意味著他們之間有什麼聯系？或者說，是不是意味著鐘家跟沙瑞金之間已經建立了某種合作關系？
林景聰似乎看穿了他心里的盤算，笑了笑，語氣輕松而隨意：“侯亮平在丁義珍的事上失了分，自然想要立點功勞，挽回一些面。到時候，他這位最高檢派下來的干將，說不定還要在育良書記你手底下工作。”
高育良的眼中閃過一芒。
他笑了笑，語氣依然輕松，但問題卻比剛才尖銳了幾分：“亮平這次調來漢東，也算是回到家鄉工作了。就是不知道他這次又要盯上漢東的誰了？在最高檢，他盯的都是大老虎，到了漢東，怕是也不會閑著。”
高育良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帶著一種過來人的調侃，像是在說一個晚輩的趣事。但林景聰聽得出來，他話里有話，表面上是調侃，實際上是在試探。
試探林景聰知不知道侯亮平此行的真實目的。
林景聰靠在椅背上，角微微彎了一下，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他沒有直接回答高育良的問題，而是用一種帶著幾分玄虛的語氣說：“不好說，不好說啊。”
這三個字，含義太富了。
高育良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目從林景聰的臉上移開，落在場上那些麻麻的人群中，腦子里卻一刻也沒有停止運轉。
沙瑞金和鐘正國都給林景聰打了電話，這件事本，就足以讓高育良得出一個重要的判斷：沙瑞金跟鐘家已經聯手了。
沙瑞金是中央派來漢東的，他的任務是拿下趙立春在漢東的勢力網絡。而侯亮平，很可能就是鐘家派來漢東的“尖兵”。
那麼，侯亮平這次來漢東，是沖著誰來的？
高育良的腦子里快速列出了幾個可能的答案。
李達康？可能很大。丁義珍是李達康的人，丁義珍的案子是侯亮平捅出來的，侯亮平順藤瓜查到李達康頭上，是順理章的事。而且李達康是趙立春的前任書，如果趙立春在漢東有任何問題，李達康不可能完全不知。
他自己？
高育良想到這里，心跳微微加快了一些。侯亮平是他的學生，是他最得意的門生之一。
他很快否定了這個想法。
侯亮平畢竟是他的學生，應該不至于對自己手。而且，他在漢東這麼多年，雖然不能說兩袖清風，但也沒有做過什麼太出格的事。趙立春的那些事，他知道一些，但沒有參與太多。如果真的查起來，他不一定能全而退，但也不至于被侯亮平這個晚輩抓住什麼致命的把柄。
更可能的，還是李達康。
高育良在心里給自己找到了一個合理的答案，微微松了一口氣。但他的心深，仍然有一不安，像是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預，在提醒他不要太過樂觀。
林景聰要是能聽到高育良此刻的心聲，恐怕會忍不住搖頭嘆一句“書生意氣”。
高育良還在那里自我安，覺得侯亮平是他的學生，總不至于欺師滅祖。
可他忘了，侯亮平在鐘家當了這麼多年贅婿，從一個小科員爬到今天的位置，靠的可不是什麼師生誼。
這麼多年頂著鐘家贅婿的名頭，侯亮平心里的力比祁同偉當年的那一跪好不了多，為了往上爬，連骨頭都可以換了，何況一個老師？
在高育良眼里，侯亮平還是那個課堂上認真聽講的好學生；可在侯亮平眼里，高育良怕已經了他履歷上最亮眼的那塊墊腳石了。
十點整，校慶慶典正式開始。
主持人是一位漢東大學的年輕教師，簡要介紹了漢東大學的百年歷史和輝煌就，然後請校長盧正致辭。
盧正走到話筒前，聲音洪亮而充滿。他回顧了漢東大學從建校到現在的百年歷程，歷數了學校在教學、科研、社會服務等方面取得的就，謝了歷屆校友和社會各界對學校的關心和支持，展了學校的未來發展。
盧正講完，主持人請他下臺，然後說：“下面，請漢東省省長林景聰同志講話。”
林景聰站起來，整了整領，穩步走到話筒前。
臺下響起了熱烈的掌聲。林景聰的目掃過臺下那片黑的人群，清了清嗓子，開始講話。
“尊敬的各位領導、各位來賓，親的校友們、老師們、同學們：
今天，我們歡聚一堂，隆重慶祝漢東大學建校一百周年。值此盛典之際，我謹代表漢東省委、省人民政府，向漢東大學全師生員工和海外校友，表示熱烈的祝賀！向為漢東大學的建設和發展作出重要貢獻的老領導、老教授、老同志，致以崇高的敬意！向長期以來關心支持漢東大學發展的社會各界人士，表示衷心的謝！”
林景聰的講話是典型的“樣文章”，回顧歷史、肯定績、提出希、展未來。
但這些“樣文章”從他的里說出來，卻有一種不一樣的力量。
不是因為他說話的方式有多麼特別，而是因為他的份，一個漢東大學的畢業生，以省長的份回到母校，在百年校慶的慶典上講話，這種本就帶有一種特殊的彩。
“漢東大學的一百年，是與民族共命運、與國家同進步的一百年……”林景聰繼續講著，臺下雀無聲，所有人都認真地聽著。
他講了大概念了十分鐘，容涵蓋了漢東大學的辦學歷史、辦學就、辦學特以及對未來的期許。
最後，他以一句“祝漢東大學的明天更加好！祝各位領導、各位來賓、親的校友們、老師們、同學們健康、工作順利、學習進步、萬事如意！”結束了講話。
高育良也被主持人請上臺講了話，容跟林景聰的講話大同小異，也是一些樣文章。兩個省領導的講話加起來不到半個小時，可以說是簡潔高效了。
慶典在十一點半左右結束。
場上的人群開始散去，有的人往食堂方向走，有的人往校門口走，有的人在場邊合影留念，有的人在跟多年未見的老同學寒暄。
盧正從臺下快步走上主席臺，來到林景聰和高育良面前：“林省長，高書記，中午我們在學校招待餐廳準備了一頓便飯，都是學校的老師和校友們聚一聚。晚上的文藝匯演也安排好了，七點半開始，在大禮堂。兩位領導看——”
林景聰擺了擺手：“盧校長，中午的飯我就不吃了。省里還有幾個會要開，下午還要聽幾個部門的匯報，實在走不開。晚上的文藝匯演我也參加不了，您替我向各位校友和老師們道個歉。”
高育良也站起來，笑著說：“盧校長，我這邊也是，下午還有個會要參加，實在是分乏。下次，下次我一定專門回來，好好吃一頓母校的飯。”
盧正雖然有些憾，但也沒有意外。他知道林景聰和高育良都是大忙人，能在百忙之中出半天時間來參加校慶慶典，已經很給母校面子了。指他們留下來吃飯、看演出，那是奢。
“那好吧，林省長，高書記，你們忙，我就不留了。今天二位能來，已經是漢東大學最大的榮幸了。”盧正握著林景聰的手，用力搖了搖，又跟高育良握了握手。
“盧校長客氣了。校慶辦得很好，很功。祝漢東大學越辦越好。”林景聰說完，轉朝主席臺下的方向走去。
高育良跟在林景聰的邊，兩人并肩走出了場。祁同偉和其他幾個干部跟在後面，也紛紛向盧正告辭。
林景聰跟高育良道了別，彎腰坐進了車里。
車子緩緩駛出漢東大學的校門，匯了京州的通流中。林景聰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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