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的眼中閃過一尷尬,角扯了一下,把那尷尬用笑容蓋住了。
“說起來,當年咱們剛到漢東大學政法系報到的時候,林省長可是作為‘反面典型’被老師們提起過好多次的。一個重點大學的畢業生,法學經濟學雙學位,結果被扔到了一個犄角旮旯的小山村當村書記。老師們說起這事的時候,那個語氣,嘖嘖嘖。”
陳海把打好的蛋放在一邊,打開水龍頭洗手,嘆了口氣:“是啊,誰能想到呢。當年那種況下,林省長愣是沒有怨天尤人,沒有自暴自棄,是在那個窮山里干出了績。要不是這樣,季平書記也不會注意到他,他也不可能從那個山里出來。”
侯亮平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忽然笑了起來,笑容里帶著一種復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對了,你今天上午不是去參加校慶了嘛,你說,今天梁老師在校慶上看到林省長,心里該是什麼滋味?”
陳海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轉過去打開煤氣灶,語氣有些不耐煩:“行了行了,別在這兒貧了。不管怎麼說,梁璐現在是祁師兄的妻子,咱們在這議論,總歸不太好。”
侯亮平撇了撇,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祁同偉?祁同偉和林省長還是同班同學呢。結果呢?一個了打之後青雲直上,一個了打之後跪了。你說這世事,還真是弄人啊。”
陳海把蛋倒進鍋里,“刺啦”一聲,油煙升騰起來。他用鏟子快速地翻炒著,沒有接話。
廚房里安靜了下來,只有鍋鏟撞鐵鍋的聲音和油煙機嗡嗡的響聲。
侯亮平靠在櫥柜上,目落在陳海的背影上,沒有再說話,但腦子里卻沒有停止轉。
他想起二十多年前的事。那個時候他們剛剛學,林景聰出事的消息在校園里傳得沸沸揚揚,學生們私下里議論,有的說林景聰是得罪了什麼人,有的說林景聰是不服從分配,有的說林景聰是自找的。
侯亮平也是在很多年之後,才從高育良那里斷斷續續地拼湊出了事的全貌。梁璐看上了林景聰,林景聰拒絕了,梁群峰出手了,林景聰被發配了。就是這麼簡單,簡單得像一個鄙的、上不了臺面的惡俗故事。
但這個故事的主角,是在那個最黑暗的時刻,用自己的雙手撕開了一道裂,讓照了進來。
侯亮平想起高育良曾經跟他說過的一段話。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在最高檢反貪總局工作不久,回漢東過年的時候看高育良,說起林景聰的時候,高育良的語氣里帶著一種很見的、毫不掩飾的贊賞。
“景聰這個人,最了不起的地方,不是他的能力,不是他的才華,甚至不是他在那個村子里做出的績。”
“而是在那種所有人都覺得他完了、他自己也應該覺得自己完了的時候,他沒有覺得自己完了。他依然相信自己,依然相信只要不放棄,就一定有路可以走。”
沒過多久,飯菜擺上了桌,三菜一湯,熱氣騰騰。
三個人圍著餐桌坐下來,筷子了起來。
侯亮平夾了一筷子片塞進里,嚼了兩下,滿意地點了點頭,含混不清地說了句“不錯”,然後咽下去,放下筷子,從隨帶的公文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著紅的封條,上面蓋著最高檢反貪總局的公章。
“陳海,這個給你。”侯亮平把信封推到陳海面前,“相關的辦案文件都在里面了。你這兩天替我跑一趟省紀委吧,反正田國富書記還沒回來,丁義珍還在京州市紀委那邊羈押著。”
陳海放下筷子,拿起信封看了看,點了點頭:“行,我這兩天空去一趟,幫你把這件事辦了。”
他把信封放到一邊,端起碗繼續吃飯。
吃了幾口,陳海忽然想起什麼,抬頭看著侯亮平,問道:“對了,亮平,你這次過來,要不要去看看高老師?他要是知道你來了,肯定很高興。”
侯亮平搖了搖頭,夾了一塊蛋放進里,嚼著,含混地說:“先不去了。我的調手續還在走程序,沒有正式下文。這次來漢東,主要是想見見你,把文件接一下。等我的調手續正式下來,我正兒八經地來漢東報到了,再去拜訪高老師。”
陳海的筷子停了一下。他看著侯亮平,眉頭微微皺起,眼睛里閃過一驚訝。
“調?什麼調?”
侯亮平愣了一下,然後拍了拍自己的腦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哎呀,我都忘了跟你說了。你還沒聽說?”
“沒聽說。你到底要調到哪里?”
“最高檢反貪總局那邊給我下了調令,我調到漢東省檢察院反貪局,任副局長,給你做副手。估著下個星期,調令就能正式下來了。”
陳海愣了一下,然後臉上出了笑容。
“好啊,亮平,咱們又同事了。歡迎歡迎,我代表漢東省檢察院反貪局的全同志,熱烈歡迎侯亮平同志加我們的隊伍。”
坐在一旁的陸亦可一直沒有說話。
侯亮平要來反貪局當副局長。
陸亦可把這句話在心里翻來覆去地咀嚼了好幾遍,怎麼都覺得不太踏實。
跟侯亮平不,今天是第一次見面。但從機場到陳海家這一路上的接,尤其是剛才在車上那番爭論,已經讓對這位即將上任的副局長有了一個初步的印象。
這個人,有能力,有背景,有關系網,有上升的通道。
但問題是這個人太急了,太想立功了,太想出績了。在丁義珍那個案子上,他為了搶時間、搶功勞,連基本的手續都可以不要,連基本的程序都可以不顧。如果這樣的人當了反貪局的副局長,有了更大的權力、更大的自主權,他會做出什麼事來?
到時候,吃虧的可不是侯亮平一個人。
陸亦可想到這里,心里泛起一陣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