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之間,半個月的時間過去了,這天晚上,京州市明區的大風廠廠區外,燈火通明。
幾十名穿著統一制服的強拆人員手持械,列隊站在廠區大門外,他們的對面,是數百名大風廠的職工,老老,男男,手挽著手站在廠門口。
廠區大門的辦公樓頂上,幾個工人用鐵鏈將大門鎖死,站在樓頂邊緣,手里舉著汽油桶和打火機,聲嘶力竭地喊著:“誰敢拆我們的廠,我們就燒死在這里!反正我們沒有活路了,死也要死在這里!”
現場的氣氛張到了極點。
混中,有人舉著手機打開了直播。
畫面通過網絡傳播出去,瞬間引了輿論。
而此刻,省政府大樓八樓的省長辦公室里,林景聰正伏在辦公桌前審閱一份關于漢東省產業升級的規劃文件。
已經是晚上九點半了。林景聰今天從早上八點開始工作,幾乎沒有停下來過。
除了吃飯的時間外,林景聰參加了三場會議、五份材料的審閱、十幾次的電話通,工作強度大得讓書周安都有些吃不消,但林景聰卻像是習慣了這種節奏一樣,沒有任何疲憊的神。
辦公室的門被急促地敲響了。
“進來。”林景聰頭也沒抬,手中的鋼筆還在文件上寫著什麼。
門被推開,周安快步走了進來。
他手里拿著手機,屏幕亮著,上面正播放著某個直播平臺的畫面,快步走到林景聰辦公桌前,微微彎腰。
“林省長,明區那邊出事了。”
林景聰放下鋼筆,抬起頭,朝著周安出手:“拿來我看看。”
周安將手機遞到他手里。林景聰接過手機,目落在屏幕上。
直播畫面里,大風廠的大門前人頭攢,強拆隊和工人們隔著幾米的距離對峙著,推土機的燈在夜幕中出兩道刺眼的柱,樓頂上的工人舉著汽油桶,火焰在夜風中明滅不定。
畫面下方滾的評論欄里,數以萬計的網友正在激烈地討論著,憤怒、質疑、譴責像水一樣涌來。
他也認得這個場景。在前世看過的《人民的名義》里,這一幕是整部劇的第一個高,是點燃整個漢東反腐風暴的導火索。
一一六事件。
林景聰將手機還給周安,沒有猶豫,手拿起了桌上的紅電話,撥出了高育良的號碼。
電話響了不到三聲,接通了。
“喂?”
“育良書記,網上明區大風廠的事,你看到了嗎?”林景聰開門見山。
“看到了。我正想說給你打電話呢。工人們和拆遷隊對峙上了,樓頂上有工人舉著汽油桶,隨時可能出事。”
“我的意見是立刻暫停拆遷,不管什麼原因,今晚絕對不能再工。同時派警力到現場協調,維持秩序,把工人和強拆隊隔開。無論如何,不能釀大規模的流事件。”
電話那頭的高育良沉默了一秒鐘,然後說:“我同意。先暫停拆遷,穩住現場,不能讓事態進一步擴大。”
“公安那邊,你協調一下。我打電話通知李達康。他作為京州市委書記,應該已經到現場或者正在趕去的路上了。”林景聰說完,沒有等高育良回話,直接掛斷了電話,然後撥出了李達康的號碼。
京州市區通往明區的快速路上,一輛黑的轎車正在夜中疾馳。
李達康坐在車後座,手里的手機屏幕亮著,正是大風廠對峙的直播畫面。
他在趕往大風廠的路上。
從看到直播的那一刻起,李達康就知道,今晚這件事已經超出了他所能控制的范疇。
互聯網的傳播速度太快了,輿論的熱度太高了,全國的人都在盯著京州、盯著明區、盯著大風廠。如果今晚出了什麼不可收拾的事,他的政治生命就到頭了。
手機響了。
李達康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林景聰。他的心跳微微加快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接通了電話。
“達康同志,你在哪里?”
“林省長,我在趕往大風廠的路上,再有十幾分鐘就能到。”
“好。我已經跟育良書記通了電話,請他協調公安廳派人到場。既然你快到現場了,就由你全權負責理。”
“省委的意思非常明確,一切以穩定為前提,絕對不能釀大規模的流事件。不管工人們有什麼訴求,先坐下來談,不能再刺激他們了。”
李達康的心里沉了一下。
“一切以穩定為前提”——這句話從林景聰里說出來,是什麼意思?他李達康聽得太明白了。那就是在說:今晚不許出事。
大風廠這個廠,如果能拆,他李達康是想盡量拆掉的。
不能耗著,拖得越久變數越大,趙家倒臺的腳步也越來越近了。連高育良和祁同偉都能看出來趙家大廈將傾,他李達康怎麼可能看不出來?只是他看得再清楚,也不了。
他跟趙家牽得太深了。從當年金山縣修路那件事開始,他就被死死地綁在了趙家的戰車上。那時候他為了政績,集資修路,死了老百姓,是趙立春一手把這事了下去。從那一刻起,他李達康就不再是清白的了。
這些年他不是沒有想過疏遠,也刻意保持了距離,可趙立春手里握著他的把柄太多了,金山縣的命案、山水集團的發家、趙瑞龍那些見不得的作、還有明峰項目的利益輸送,樁樁件件,哪一件都能讓他萬劫不復。
他只能繼續往前沖。只有把明峰項目做下去,把京城那些家族也拉進來,讓利益盤錯節,讓所有人都陷在這張網里,他才有可能在漢東的風暴中保住自己。到了那個時候,誰要他李達康,就得先掂量掂量會不會牽連到那些更大的家族、更大的勢力。
李達康心里清楚,只要他不倒,待風波平息、時機之後,只要運作得法,他就能把趙瑞龍從監獄里弄出來,這就是跟趙立春談判的最好籌碼。趙立春疼兒子疼得,為了這個獨苗,絕不會拉著李達康同歸于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