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里,李達康的念頭更加堅定了,大風廠能拆,就一定要拆掉。這塊地關系到明峰項目的全局,耽誤不得。當然,如果現場局面實在無法控制,工人們的緒已經激化到了不可調和的地步,那也只能暫緩幾天,等輿論涼一涼再說。
但無論如何,今晚絕對不能出事。這個節骨眼上要是出了流沖突,沙瑞金正愁找不到借口手,一定會拿他李達康開刀。沙瑞金到漢東一個多月了,還沒有任何作,缺的就是一個突破口。大風廠事件鬧大了,正好給了他理由,沙瑞金完全可以用這件事把火燒到他上,作為“打向趙立春的第一炮”。
如果大風廠的拆遷釀了大規模沖突,如果他李達康在維穩上出了紕,沙瑞金就能名正言順地對他展開調查,甚至直接拿下他。
不能出事。今晚無論如何不能出事。
“林省長,我知道了。我會理好的,確保今晚不會出事。”
“好。有況隨時聯系。”林景聰掛斷了電話。
李達康放下手機,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吐出來。
“開快一點。”
到了大風廠門口,李達康的車子還沒停穩,他就已經推開車門跳了下來。
夜風迎面撲來,帶著一工地特有的塵土和柴油混合的氣味。
李達康快步走過去。京州市局局長趙東來已經站在警戒線旁等著了,見李達康過來,立刻迎上去,立正敬禮。
“李書記,您來了。”
“況怎麼樣?”
“大風廠的工人自發組織了護廠隊,現在大概有兩三百人擋在廠門口,手挽著手排人墻。我已經命令市局的同志在中間做了理隔離,把拆遷隊和工人隔開了大約二十米的距離。目前工人們的緒還算穩定,罵人的有,但還沒有人手。”
“不過樓頂上還有十幾個工人,手里拎著汽油桶和打火機,我剛才讓人上去通了,但效果不大。他們說今天誰敢廠子,他們就點火。”
李達康抬起頭,看了一眼大風廠辦公樓的樓頂,眉頭擰了一下,沉默了幾秒鐘,然後忽然開口,問了一個讓趙東來到意外的問題。
“東來,依你看,大風廠現在能不能拆?”
趙東來愣了一下。他沒有想到李達康會在這個時候問這個問題。現場的局勢已經張到了這個地步,工人們已經用擋在了推土機前面,樓上還有汽油桶懸在頭頂,一般人這個時候的第一反應應該是“怎麼把事態下去”,而不是“能不能繼續拆”。
趙東來的了一下,斟酌著用詞,謹慎地回答:“李書記,目前這個況……可能有點困難。工人們的緒雖然還算穩定,但那是因為還沒有發生正面沖突。如果強行拆遷,我不敢保證不會出事。”
“不要說困難。”李達康的聲音微微一沉,打斷了趙東來,“我現在問的是能不能。你只回答能或者不能。”
趙東來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能。但如果強行推進,風險很大。”
李達康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他轉過頭,目在人群中掃了一圈,然後問:“拆遷隊的頭兒在哪里?過來。”
趙東來猶豫了一下。他張了張,似乎想說什麼,但看到李達康的眼神,又把話咽了回去。他轉過,對旁邊的一個干警低聲代了幾句,干警立刻小跑著離開。
大約過了兩三分鐘,一個材矮壯、穿著一深工作服的中年男人被帶了進來。
常虎。大風廠拆遷項目的包工頭,手底下有一幫專門干強拆的“工程隊”,在京州拆遷圈子里也算是個名號。
“李書記。”常虎弓著腰,臉上堆出討好的笑容,“您找我?”
李達康看了他一眼,眼神冰冷得像一塊鐵:“去準備一輛推土機。開到廠門口來。”
常虎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旁邊那些手挽著手站在廠門口的工人,又看了看樓頂上那些拎著汽油桶的黑影,結上下滾了一下,聲音有些發虛:“李書記……這個……現在還要拆啊?”
李達康的目掃了過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仿佛在問:你是在質疑我的命令?
常虎的脖子了一下,連忙低下頭,一疊聲地說:“好好好,我去準備,馬上去準備。”
他轉就跑,朝著停在不遠的那排推土機方向奔去。
跑了十幾步,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李達康的背影,在心里暗罵了一句,他娘的這個當的真是夠狠,這種局面還要往上沖?
但他也只能在心里罵罵。李達康的命令,他不敢不聽。在京州地面上討飯吃,得罪了誰都不能得罪這位京州市委書記。
推土機的引擎聲響了起來,緩慢而沉重地朝著廠門口的方向移。
工人的陣營里瞬間炸了鍋。
“他們要拆了!他們真的要拆了!”
“不能讓他們進來!堵住門!堵住門!”
“兄弟姐妹們,站好了!咱們不能退!”
幾百名工人手挽著手,地在一起,組了一道之軀的人墻。
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句:“咱們沒有活路了!反正都是死,跟他們拼了!”
樓頂上的那十幾個工人也張了起來。他們站在邊緣,舉著手里的汽油桶,火焰在夜風中跳,將他們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過來啊!你們過來試試!看看我們敢不敢點火!”
“這廠子就是我們的命!命都沒了,我們還怕什麼!”
推土機還在緩緩向前。履帶碾過地面的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像一聲聲擂在口上的重鼓。
李達康站在警戒線旁,負手而立,一不地看著前方。
就在推土機即將近工人們組的人墻時,一個聲音從人群中響了起來。
“停下!不能拆!都給我停下!”
一個老人從工人的人群中了出來,步履蹣跚地沖向推土機。
陳巖石。
他跑到推土機前面,張開雙臂,用擋在了鋼鐵巨的面前。
“停下來!大風廠今天不能拆!誰也不能拆!”
推土機緩緩停下了。
常虎從駕駛室里探出頭來,一臉為難地看著陳巖石,又回頭看了看遠的李達康,不知道該怎麼辦。
李達康的臉瞬間沉了下來。
他在心里狠狠地罵了一句,多管閑事!
陳巖石這個老東西,怎麼跑到這里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