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康認識陳巖石很多年了。他知道陳巖石是漢東省的老革命,雖然級別不高,但在老干部圈子里有點名聲,說話做事總是打著“為人民說話”的旗號,喜歡管閑事,喜歡出頭,喜歡跟政府對著干。
平時在別的地方鬧一鬧也就算了,李達康懶得理會。但今晚在大風廠的工地上,在這種敏的時刻,這個老東西跑到推土機前面來擋路,這不是添是什麼?
李達康深吸了一口氣,大步走了過去。
“陳老,你怎麼來了?這大晚上的,您老人家不該待在家里好好休息嗎?”
“李達康,今天大風廠不能拆。這些工人的訴求你們聽到了沒有?他們沒有地方去了,他們要吃飯,他們要活命!你李達康在京州市當了這麼多年書記,捫心自問,你對得起這些老百姓嗎?”
李達康的臉又沉了一分。陳巖石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在直播鏡頭前,用這種語氣質問他,這已經不是在“講道理”了,這是在公開打他的臉。
李達康的聲音提高了半度,語氣里帶上了幾分場上的威嚴:“陳老,明峰項目是經過省委批準的,是市里的重點項目。大風廠這片地,已經被依法征收了。我們是在依法拆遷,不是強拆。您這樣擋在推土機前面,是要對抗組織的決定嗎?”
陳巖石微微一怔。
“對抗組織”——這四個字的分量太重了。一個退休的老干部,如果被扣上“對抗組織”的帽子,那他在這個系統里活了半輩子的名聲和臉面,就全都毀了,這可比殺了他還讓他難。
“李達康,你不用拿組織來我。我今天就一句話,大風廠不能拆!你能不能做主?你要是不能做主,我現在就給高育良打電話,讓他親自來跟你講!”
李達康的角微微撇了一下,正要說什麼,陳巖石已經從口袋里掏出了手機,翻出了一個號碼,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喂,育良嗎?我是陳巖石。我現在在大風廠的拆遷現場。李達康要拆廠,工人們都堵在門口,樓上還有汽油桶。我跟他說話不管用,你告訴他,今天不能拆!”
電話那頭傳來高育良的聲音,隔著聽筒聽不清楚容,但能覺到他的語氣帶著明顯的為難和無奈。
陳巖石沉默了兩秒鐘,然後聲音猛地拔高了幾分:“高育良,你是不是管不了李達康了?你要是管不了,就給沙瑞金打電話!你告訴他,我陳巖石在等電話!我就看看到底有沒有人管得了這個事!”
說完,他果斷地掛斷了電話,將手機握在手里,目直直地盯著李達康。
當“沙瑞金”三個字從陳巖石口中蹦出來的時候,李達康的眼神微微變了一下。
陳巖石跟沙瑞金有關系?
這個念頭像一針,扎進了李達康的腦子里。他快速地在記憶中搜索著關于陳巖石和沙瑞金之間可能存在的聯系。沙瑞金是邊西省調來的,陳巖石是漢東本地退休的,兩個人表面上看沒有任何集。但陳巖石剛才說話的語氣不是虛張聲勢,他提到“沙瑞金”的時候,那是一種真有底氣的人才會有的篤定。
難道陳巖石和沙瑞金之間真的有什麼淵源?
李達康的目微微閃了一下。不管陳巖石和沙瑞金有沒有關系,他都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賭一把。
他不能讓沙瑞金的目現在就聚焦到自己上。
沙瑞金到漢東已經一個多月了,他一直在下面調研,沒有對任何人手,但李達康心里很清楚,這是在積蓄力量。沙瑞金正在等著一個突破口,一個可以名正言順地對趙立春勢力發起進攻的突破口。
不能冒險。
李達康的目越過陳巖石的肩膀,向大風廠辦公樓樓頂。那十幾個工人依然站在邊緣,手里的汽油桶在燈下閃著。如果推土機繼續前進,如果他們真的點燃了汽油桶——
李達康的結上下滾了一下。
事不可為。
他沉默了大約三秒鐘,然後緩緩舉起右手,朝後做了一個干脆利落的停止手勢。
推土機的引擎聲停了下來。
現場安靜了。
與此同時,另一邊,林景聰靠在辦公椅上,手機屏幕上直播畫面還在跳,但聲音已經被他調小了。推土機停了,工人們依然堵在門口,陳巖石像一棵老松樹一樣站在最前面。
他大致看明白了今晚這場鬧劇的脈絡。
李達康是真的想拆。不是因為他跟工人有仇,不是因為他不講道理,而是因為他要靠明峰項目救命。只要明峰項目順利推進,只要那些從項目中獲取巨大利益的京城家族們被牢牢捆綁在這條船上,李達康才能在趙家即將傾覆的巨浪中抓住一浮木,不至于跟著趙立春一起沉下去。
這個算盤打得不錯,可惜被陳巖石壞了事。
林景聰搖了搖頭。他對陳巖石這個人的評價并不高。一個退休的正廳級副檢察長,不在家安晚年,利用自己的私人關系在大風廠和山水集團的司里瞎摻和。
他說是為老百姓說話,但說到底,他手這件事,更多是為了邀名,保持自己在漢東場的影響力。
原本一件可以按法律程序慢慢解決的事,被他這麼一攪和,變得異常復雜。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推土機前站滿了人,網上吵了一鍋粥。陳巖石的做法看上去是給工人撐腰,但事實上,把矛盾激化到這種程度,對工人真的有利嗎?
林景聰放下手機,了太。
明天,他得親自過去一趟了。他不管沙瑞金和趙家怎麼爭鬥,不管李達康和山水集團之間有什麼利益糾葛,也不管陳巖石想借這件事達到什麼目的,他的任務是維護漢東的穩定,不能讓大風廠事件演變一場不可收拾的公共危機。
去現場,敲打敲打李達康,讓他別再想著用強拆的方式來解決問題;也敲打敲打陳巖石,讓他明白退休干部不該用這種方式手地方事務。該講道理的時候講道理,該亮底線的時候亮底線。
明天一早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