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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天府,太常寺署。

王景沒死。

他不但沒死,還活蹦跳的,在太常寺院子里四

林默躲在庫房半開的門後頭,從門里往外看。

王景那九品綠袍穿在上,是讓他走出了一品大員微服私訪的派頭。

他背著手,在一幫老典簿跟前走來走去。聲音大的,墻外的野狗都能聽見。

“幾位老大人,你們猜我昨天為啥沒來?”王景吊著嗓子,下抬的老高,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得意。

幾個老典簿換了個眼神,各自捧著茶杯,敷衍的應著。

“王贊禮可是著了涼?”

“吃壞了肚子?”

王景大手一揮,打斷他們。

他故意低了聲,可那音量還是能灌滿半個院子:“都不是,昨天寺卿大人單獨我過去了,我倆在後堂聊的投機,說了一個時辰的話!”

院子里一下靜了。

老典簿們喝茶的作都慢了半拍,眼神里多了些不可置信。

太常寺卿,正三品的大

平日錢寺丞想見一面都難,怎麼會一個剛來的九品贊禮郎過去?

王景很這效果。

他清了清嗓子,接著吹。

“大人問我對天下大勢有啥看法。

我這人你們知道的,直腸子,就把心里想的全說了。

我說前朝之所以亡,就是土地兼并鬧的。

大明要長久,必須搞攤丁畝,還得開海,跟海外通商!”

門後的林默聽的眼皮直跳。

攤丁畝?開海

這可是洪武初年。

老朱恨不得把天下農民都摁在地里刨食,這小子敢跟朝廷命聊這個?

這哪是墳頭蹦迪,這純粹是抱著雷管往火藥桶里跳。

院里的老典簿們面面相覷。

他們聽不懂啥攤丁畝,可話里那味道不對,聽著瘆人。

一個白胡子老博士干咳兩聲,站起來:“哎呀,我忽然想起幾份祝文沒校對。王贊禮你慢聊,我先忙。”

有人帶頭,其他人也都有事了,紛紛開溜。

半盞茶的功夫都不到,院里就剩王景自個兒在那。

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哼了一聲,罵了句:“一群老古董,活該一輩子在這抄書。”

他一轉頭,眼盯死了角落的庫房。

林默趕回頭,走到書案前。

他抓起塊抹布,開始用力的一卷早就干凈的能照出人影的竹簡。

“吱呀”一聲,庫房的門給推開了。

王景大步進來,反手就把門帶上。他咳了兩聲,換上張熱乎的臉。

“林兄,忙著呢?”

林默背著他,作慢了半拍才轉過來。臉上是練了上百遍的木頭笑。

“啊!王贊禮啊,我在整理前朝的祭祀冊子。”

王景走過去,一把按住林默手里的抹布。他湊的很近,眼神發燙:“林兄,我剛在外頭說的話,你聽見了吧?”

“下耳朵背。”林默垂下眼,聲音干的,“庫房里嗡嗡響,沒聽清。”

王景不在乎的擺擺手,拉過條凳子坐下。

“沒聽清沒事,我再跟你細說。

林兄,咱們都是一個地方來的,就別裝了。

你知道我昨天為啥被寺卿大人過去?”

“下不知。”

“我在前天祭天的祝文稿子里,塞了張條子!”

王景聲音的跟蚊子一樣,可語氣里的炫耀快要炸,

“上頭就八個字,‘安天下,必先核田’。

大人一看,驚為天人,這才連夜找我!”

林默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發現自己還是太天真了,本沒到這人作死能力的下限。

在祭天祝文里夾帶私貨?

這罪名夠抄九次家了。

林默沒接話,默默把抹布換到另一只手,接著

王景看他沒反應,有點急了,拍了下桌子:“林兄,這是多大的機會!寺卿大人已經把我的條陳遞上去了。

要不了幾天,皇上肯定要見我。到時候封侯拜相,不是夢!”

他站起來,張開胳臂,好像已經穿上了大紅蟒袍。

“咱倆是老鄉,我吃還能讓你喝湯?

你現在跟我混,幫我寫後續的條陳綱要,我保你三年穿上緋袍!”

林默手停了。他抬頭,眼神空的看著王景。

“王贊禮說的話,我實在聽不懂。”

林默一個字一個字的往外蹦,

“我就是個九品贊禮郎,就會理理冊子,看看庫房。

寫條陳,那是中書省相公們的事。”

王景愣住了。

他死死盯著林默的臉,想找出點裝蒜的痕跡。

可那張臉上除了木訥,還是木訥。

“林兄,你膽子也太小了吧?!”

王景眉頭擰一團,又氣又急,“這可是洪武朝!遍地都是功勞!你真打算在這破庫房里一輩子灰?”

“下愚鈍。”

林默低下頭,又拿起了竹簡,

“錢大人吩咐了,月底前要把甲字庫的冊子做完,我得趕了。”

“你!”王景給噎住了,指著林默的手都開始抖。

他以為自己找到了組織,能跟老鄉一起在大明朝指點江山。

誰知道這人慫的像只鵪鶉,把穿越者的臉都丟了。

“爛泥扶不上墻!”王景猛的一甩袖子,臉都青了。

他轉往外走,手到門栓,又停了下。

“林謹之,你這種榆木疙瘩,活該一輩子九品!你等著後悔吧!”

說完,他“哐”的一聲拉開門,頭也不回的走了。

門關上。

庫房里又安靜了。

林默放下抹布,長長的吐出一口氣。

他現在最後悔的,就是分衙門的時候沒離這個瘟神遠點。

寺卿大人賞識?

條陳遞上去了?

都是屁話,太常寺卿本沒膽子把這種來路不明的東西往上送。

真正找王景問話的,絕不是他。

大明朝有雙看不見的眼睛。

他們哪兒都在,專給皇帝打探臣子的底細。

現在這幫人檢校,以後,他們衛。

王景已經被盯上了。

他還以為是在展示才華,其實是在檢校的黑名單上給自己畫押。

林默走到窗邊,從里看了眼正在院子里對雜役指手畫腳的王景。

他收回目,回到案前,心里開始盤算他的“石頭人計劃”。

絕對不能跟王景沾上半點關系。

必須讓所有人都相信,林謹之這個人,沒啥存在,就是個只曉得埋頭干活的老實人。

第二天,天還沒亮。

街面上結了一層白霜。

林默哈著白氣,準時出現在太常寺門口。

他是第一個到的。

守門的差役打著哈欠給他開了門。

林默道了聲謝,快步進去。

他沒回自個兒的位子,去茶水房。

生爐,提水,燒水。

一套下來,像干了半輩子的雜役。

水開了,他把幾位老典簿跟主事們的茶杯涮干凈,一撮茶葉進去,滾水沖開。

做完這些,才抄起掃帚,把值房地面掃了一遍。

辰時初刻,署里的人才陸陸續續的來。

幾個老典簿一進屋,就覺到了暖意,再看桌上冒著熱氣的茶,都有點意外。

“喲,今天這雜役手腳倒快。”一個老典簿端起杯子喝了口,滿意的點點頭。

林默正抱著一摞冊子從角落里出來。他低著頭,規規矩矩的行禮:“各位大人早。茶是下順手泡的,不知道合不合口味。”

幾個老典簿面面相覷,這才正眼看了看這個悶葫蘆新人。

“林贊禮有心了。”一個主事隨意的擺擺手,“去忙你的吧。”

“是。”林默弓著子退回角落。

接下來的幾天,林默把“石頭人”演到了骨子里。

每天第一個到,生火泡茶掃地,從不吭聲。

旁人聊天說事,他絕不,只低頭干活。

要是有人問他,他就一句標準回答:“下愚鈍,全聽大人做主。”

分給他的活,再雜再碎,他都做的滴水不

抄祭文,字寫的跟刻出來的一樣。

對禮,數目清清楚楚,一件不差。

衙門里對他的看法,慢慢變了。

起先,大家覺得他不懂事。

後來,覺得他是個沒趣的書呆子。

現在,錢寺丞跟幾個主事在後堂喝茶聊天的時候,說起他,話風是這樣的:

“那個新來的林謹之,倒是本分。”

錢寺丞捻著手指頭,懶洋洋的說。

“大人說的是。”一個主事接話,“三子打不出個屁,但活計給他,從不出錯,是個老實人。”

“太常寺就要這種人,不像那個王景,一天到晚的上躥下跳,不知道是個什麼東西。”錢寺丞冷哼一聲。

這些話,剛好被端著廢紙簍路過的林默聽了個全。

他低著頭,腳步沒停的走過去。

角很輕的撇了下。

計劃通。

老實人,明人,工人。

這層皮,是最好的護符。

另一頭,王景徹底飄了。

他每天來點個卯,活計一樣不干。

逮著人就講他的“強國策”,甚至開始鋪開宣紙寫奏折,說要直接遞到前。

同僚們看見他就躲,跟躲瘟神一樣。

王景不在乎。

他覺得自己是天選之人,這些人都是夏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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