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正坐在偏僻的甲字號庫房里,手里捧著半塊冷的雜糧餅,一點一點地往下咽。
糙的口拉扯著嗓子眼,他卻吃得無比認真,連掉在桌上的碎屑都用指腹粘起來塞進里。
每嚼一口,他都在心里默背一遍大明朝的制。
這是他給自己定的新規矩,用來強迫自己時刻保持清醒。
就在他準備對付最後一口餅時,一墻之隔的公共值房里,突然傳來了一聲極穿力的嗓音。
“你們仔細想想,前朝為什麼滅亡?真的是氣數已盡?錯!大錯特錯!”
是王景。
林默咀嚼的作瞬間停住,腮幫子鼓著,連呼吸都下意識地屏住了。
“本質是什麼?是經濟崩潰!是土地兼并到了令人發指的地步!”
王景的聲音不僅沒有收斂,反而越發高,帶著一種指點江山的揮斥方遒,
“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老百姓連飯都吃不上了,能不造反嗎?”
隔著一道薄薄的木板墻,林默甚至能想象出王景此刻在隔壁手舞足蹈、唾沫橫飛的樣子。
值房里,三個剛職不久的年輕贊禮郎被王景堵在了角落的炭盆邊,進退不得。
此時此刻,聽著王景一口一個“前朝滅亡”、“造反”,這三個年輕人的臉已經比外頭的寒霜還要白了。
最邊上的趙贊禮,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連都不敢。
他用眼角的余拼命往門外瞟,恨不得立刻肋生雙翅飛出去。
“王……王大人。”
趙贊禮結結地開口,聲音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這等朝廷大政,非、非我等九品微臣可以妄議的,還是莫要再說了……”
“怕什麼!”
王景大手一揮,不僅沒停,反而一掌拍在旁的書案上,震得上面的茶盞嘩啦作響。
他滿臉恨鐵不鋼地看著這三個同僚:
“咱們做的,就該有為生民立命的覺悟!當今圣上雖然英明神武,重典治吏,抓貪殺貪。
但這什麼?這治標不治本!不從子上改革稅制,大明遲早也要重蹈覆轍!”
隔壁庫房里,林默手里的半塊雜糧餅“啪”地一下掉在了桌上。
治標不治本?重蹈覆轍?
評價當今皇帝的國策治標不治本?
還敢咒大明重蹈覆轍?
在這個老朱同志正拳掌準備大殺四方、清洗整個僚系統的洪武元年,這兩句話,足夠把王景的九族在菜市口整整齊齊地碼上兩遍了。
林默沒有半點猶豫,他猛地站起,貓著腰,作輕到了極點,一步一步挪到庫房的門邊。
將原本半掩的房門徹底合攏。
為了防止發出聲音,他甚至用自己的腳背墊在了門框下方。
關嚴實後,他還不放心,又從旁邊廢棄的卷宗堆里扯出幾團破布,將門嚴嚴實實地堵死。
聽不見,我什麼都聽不見。
林默背靠著木門,閉上眼睛,在心里瘋狂默念《洪武茍命鐵律》。
而在值房,王景的“講史”已經進了高。
“要我說,造黃冊、查戶口有什麼用?
必須抑制士紳特權,攤丁畝,甚至要鼓勵商貿,開海,這才是強國富民的萬世之基!”
王景背負著雙手,四十五度角仰屋頂,臉上寫滿了孤獨和一種“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悲壯。
他覺得此時的自己,上一定閃爍著越時代的輝。
屋里沒人搭腔。
那三個年輕贊禮郎已經完全喪失了語言能力。
趙贊禮甚至開始雙手合十,藏在寬大的袖子里默默念起菩薩保佑。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一陣拖沓的腳步聲。
一個端著缺口瓷茶缸的老典簿,正從值房門口路過。
他陳友,在太常寺干了快三十年,經歷了元末的戰,見證了大明的開國,是衙門里資歷最老的邊緣人。
陳老典簿停下了腳步。
他站在值房敞開的門邊,渾濁的目越過門檻,落在口若懸河的王景上。
陳老典簿聽了大約有三個呼吸的時間,原本半瞇著的眼睛緩緩睜開。
他沒有發怒,也沒有驚慌,只是一張老臉皺了橘子皮,用一種平淡、卻又著無盡蒼涼的語氣開了口。
“年輕人,禍從口出啊。”
聲音不大,蒼老且沙啞。
屋里的三個年輕贊禮郎聽到這聲音,如蒙大赦,差點當場給陳老典簿跪下磕頭。
王景被打斷了思路,很不高興地轉過頭。
看到只是一個沒品級的雜流老典簿,他的鼻孔里發出了一聲輕蔑的冷哼。
“陳老大人此言差矣。”
王景直了腰板,毫不退讓地迎著陳老典簿的目,
“自古忠言逆耳利于行!我說的這些,皆是謀國之言。
朝廷若想長治久安,就缺我這種敢于直言進諫的人!”
他頓了頓,語氣越發傲慢:“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
陳大人這把年紀了,銳氣盡失,自然不懂我們這些讀書人的抱負。”
屋子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趙贊禮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完了,這瘋子連張載的名言都敢隨便拿出來往自己臉上,今天這間屋子算是徹底被詛咒了。
門外的陳老典簿沒有反駁。
他端著茶缸,靜靜地看著王景。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已經掛在城墻上風干發臭的尸。
半晌,陳老典簿的角扯了一下,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冷笑。
“好。”
陳老典簿點了點頭,聲音輕得只有靠近門邊的人才能聽清,
“好一個忠言逆耳。”
說完這幾個字,他再沒有一停留,轉過,拖著那一高一低的腳步,慢騰騰地離開了。
從頭到尾,他都沒有再多看王景一眼。
王景撇了撇,轉想繼續給三個“學生”上課。
卻發現那三個年輕贊禮郎趁著剛才的空當,已經著墻,一步一步蹭到了門口。
“哎,你們跑什麼,我這攤丁畝的細節還沒講完呢……”
“王大人!”
趙贊禮猛地大喊一聲,聲音尖銳得破了音,一頭撞開門框,
“下突然想起家中老母今日生辰,要回去盡孝!告辭!”
“下的肚子痛得厲害,要去茅廁!”
“下去給陳老大人燒水!”
一陣兵荒馬的腳步聲後,偌大的值房里,只剩下王景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炭盆邊。
“豎子不足與謀!”
王景氣急敗壞地踹了一腳旁邊的椅子,
“一群井底之蛙,活該一輩子當九品芝麻!”
洪武元年正月初七。
昨天那場單方面的“講史”事件,余波開始在衙門里悄然擴散。
最直觀的現,就是王景被徹底孤立了。
早晨點卯時,王景剛一踏進院子,原本湊在一起閑聊的幾個員瞬間作鳥散。
他走到哪,哪里就會出現一個半徑三丈的真空地帶。
中午在飯堂打飯,王景端著木盆剛要往那三個年輕贊禮郎那桌湊。
還沒等他走近,趙贊禮就像是被燙了屁一樣彈了起來,端著碗換到了最角落的一張桌子,背對著王景,死死低著頭飯。
“切,膽小如鼠。”
王景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大搖大擺地占據了一整張桌子,心安理得地著這種“高不勝寒”的孤獨。
而在不遠的角落里,林默正安安靜靜地喝著一碗茶。
他今天比平時多干了一個時辰的活,把甲字庫前三排的竹簡全了一遍,指甲里全是黑灰。
他一邊喝茶,一邊不聲地觀察著飯堂里的靜。
離他不遠的一張桌子上,錢寺丞正和幾個主事低聲談。
“看見沒,那個王贊禮,今天又穿了一新袍子。”
一個主事低了聲音,語氣里滿是譏諷。
錢寺丞慢條斯理地喝了口湯,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別管他。我跟你們代過,這幾天都警醒點,管好自己的。
昨日中書省那邊出了事,兩個六品主事喝多了酒,妄議當今圣上的北伐策,被檢校聽見了。
半夜親軍都尉府的人直接踹門進去拿的人。”
幾個主事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人呢?”
“聽說當場就打折了拖走的。”
錢寺丞用筷子敲了敲碗邊,聲音更低了,
“皇上對這些上沒把門的文最是厭惡,現在誰敢在這個節骨眼上說話,那就是老壽星吃砒霜。”
錢寺丞抬眼掃了一下王景的方向,冷哼道:“至于那個王贊禮……以後你們提他的名字。晦氣。”
“大人說得是。”一個主事心領神會地笑了笑,
“咱們衙門里,就權當沒這個人,就他……那個傻子吧。”
眾人相視一笑,心照不宣。
林默默默地放下茶碗,連吞咽的作都控制得毫無聲息。
他注意到,衙門里的人已經不再稱呼王景的名字,而是用“那個王贊禮”或者干脆用“傻子”來代指。
在這個人命如草芥的時代,被僚系統剝奪姓名,就意味著這個人已經被徹底劃了死亡名單。
大家都在潛意識里和他切割,生怕將來濺出來的時候,弄臟了自己的服。
林默站起,端起碗,弓著背,準備去後院洗刷。
穿過月亮門的時候,他迎面撞上了正準備出門的王景。
王景手里著一卷厚厚的宣紙,眼睛里布滿了,神卻到了極點。
“林兄!”王景一把拽住林默的袖子。
林默的本能地繃,但他立刻強迫自己放松下來,換上那副招牌式的木訥表。
“王大人有何吩咐?”
“吩咐不敢當。”
王景低聲音,神兮兮地拍了拍手里的宣紙,
“林兄,衙門里這些人都是瞎子,但皇上是明君!
我昨夜熬了一宿,寫了這封《萬言書》,里面詳細闡述了攤丁畝和開海的步驟。
只要皇上照做,大明國庫三年必將充盈十倍!”
林默的瞳孔微微放大。
萬言書?
這家伙不僅敢說,還敢落白紙黑字寫下來?!
王景完全沒注意到林默僵的,繼續得意地說道:
“我打算今天散衙後,去通政使司,直接遞上去!
只要這封折子能送到案之上,我保準能名留青史!”
他死死盯著林默:“林兄,我再問你最後一次。這折子上,你想不想署個名?
我這是提攜你,錯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了。”
林默看著眼前這張陷狂熱的臉,腦海中浮現出洪武朝那無數剝皮實草的慘狀。
他緩緩地、堅定地回了自己的袖子。
然後,林默深深地彎下腰,做了一個標準、挑不出半點病的揖禮。
“王大人說笑了。”
林默的聲音平板,沒有一起伏,
“下愚鈍,鬥大的字不識幾個。
這等經天緯地的文章,下連看都看不懂,哪敢署名。
甲字庫還有半壁的灰沒有掃,下告退。”
說完,林默繞過王景,快步走向後院的水井。
王景在背後發出一聲不屑的嗤笑。
“朽木不可雕也!你就一輩子掃你的灰去吧!”
林默走到水井旁,打起一桶刺骨的井水,狠狠洗了一把臉。
冷水讓他冷靜下來。
王景死定了。
那封《萬言書》一旦遞上去,絕對連京城都出不去,就會落到親軍都尉府的案頭。
林默干臉,直起,長長地吐出一口白氣。
他正準備轉回庫房,視線卻無意間掃過了太常寺後院的一偏門。
偏門半掩著。
門外青石板路的影里,站著兩個穿著沒有任何紋飾、灰撲撲短打褐衫的壯漢。
他們沒有帶刀,也沒有任何面上的份標識。
但他們站姿筆,像兩把藏在暗的刀。
其中一個壯漢正低著頭,手里拿著炭筆和一本小冊子,飛快地記錄著什麼。
而另一個壯漢,則微微偏過頭。
一雙如同鷹隼般銳利、冰冷的眼睛,正穿過半掩的門,死死地盯著剛才王景離開的方向。
林默的心跳,在這一刻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