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王景那份《論田賦改制疏》遞上去,已經整整過去了五天。
這五天里,王景沒有來點卯。
名義上是“告了病假”,但衙門里稍微有點門路的人都知道,他是在那個風黑月高的晚上,被親軍都尉府的人套上麻袋拖走的。
不僅是他,昨日傍晚更有確切的消息從都察院那邊了出來。
史趙明誠,在散衙回家的路上,被幾個灰漢子“請”去喝茶了,一夜未歸。
那幾個灰漢子的份,不言而喻。
錢寺丞一整個上午都坐在值房里,手里捧著的茶盞就沒放下過,但連一口都沒喝,茶水早就涼了。
他臉蠟黃,眼底泛著烏青,時不時哆嗦一下。
太常寺出了個敢部門串聯、妄議國策的逆黨,這口黑鍋要是砸下來,他這個寺丞首當其沖。
“查!給我仔仔細細地查!”
錢寺丞終于按捺不住,猛地將茶盞砸在書案上,指著下面戰戰兢兢的幾個主事和贊禮郎吼道,
“王景的坐席,他用過的筆墨,他過的文書!全都給我扔到後院燒了!一片紙都不許留!”
眾人如蒙大赦,趕作鳥散,去清理那個瘟神留下的痕跡。
趙贊禮跑得最快,他恨不得把王景踩過的那幾塊青磚都給撬起來扔出墻外。
而在這個兵荒馬的上午,唯一一個置事外的,只有林默。
林默正待在甲字庫里,按照錢寺丞前幾日的吩咐,有條不紊地核對太廟神牌的木料采辦名錄。
外面的飛狗跳,仿佛與他在兩個平行的世界。
他手執筆,在糙的賬冊上勾畫,每一筆都寫得規整端正,沒有任何逾矩之。
這幾天,林默的心其實相當不錯。
王景被親軍都尉府帶走,對他來說是天大的好消息。
這個隨時可能引的雷管,終于被朝廷的排專家給理了。
只要王景一死,太常寺就算被牽連,自己這個剛職幾天、除了干雜活什麼都沒參與過的九品下僚,最多也就是被革職或者發配。
比起掉腦袋,發配邊疆當個苦役,甚至回鄉種田,簡直是求之不得的福報。
“死了好,死了清凈。”
林默一邊將算好的賬目歸檔,一邊在心里默默念叨,
“最好是剝皮實草,掛在戶部衙門門口,殺儆猴。”
他不是心狠,而是在這個吃人的洪武元年,任何對作死者的同,都是對自己生命的不負責任。
五天的時間轉瞬即逝。
洪武元年正月二十一。
太常寺的院子里,幾株枯樹在寒風中微微搖晃。
眾人的緒剛剛平復了一些,錢寺丞甚至難得地出了點笑臉,覺得這事兒大概率是糊弄過去了。
就在這個時候,太常寺的大門被人一腳踹開了。
“砰!”
沉悶的撞擊聲在院子里回。
所有人,包括正在廊檐下曬太的老典簿,以及正在值房里打瞌睡的趙贊禮,全都猛地抬起頭,看向大門的方向。
一個穿著九品綠袍的人影,背負著雙手,大搖大擺地過了門檻。
全場雀無聲。
所有的目都死死地黏在這個人上。
王景。
他竟然活著回來了!
不僅活著,而且全須全尾,連一頭發都沒。
只不過,他的造型實在有些詭異。
他上那件綠的服,明顯不是他原來的那件,而是不知道從哪個矮胖子上下來的,足足小了一大圈。
袖口只勉強蓋住手腕上方兩寸,出兩截禿禿的小臂。
領口地勒著他的脖子,讓他那張原本就有些浮腫的臉憋得通紅。
而下擺更是短得稽,連里面的白中都出來一大截,隨著他的步伐一晃一晃的。
活像一只被塞進竹筒里的大綠螞蚱。
原本極度驚恐的氣氛,因為這個稽的造型,瞬間變得有些扭曲。
趙贊禮站在值房門口,張得老大,一雙眼睛瞪得溜圓。
他想表達恐懼,但看著王景那勒得快要崩開的扣子,臉頰的開始不控制地搐,生生把臉憋了豬肝。
幾個年輕的主事立刻轉過頭去,用袖子死死捂住,肩膀劇烈地抖著。
“幾位同僚,好久不見啊!”
王景渾然不覺自己此刻的形象有多可笑,他依然昂首,用那種居高臨下的目掃視了一圈,聲音洪亮如鐘。
沒有一個人搭腔。
大家都像看鬼一樣看著他,誰也不敢先邁出第一步。
王景冷哼了一聲,對于眾人的反應,他不僅沒有生氣,反而有一種“燕雀安知鴻鵠之志”的傲慢。
他徑直走到院子中央,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用一種幾乎是宣告天下般的語氣,大聲說道:
“我知道你們這幾天在想什麼!你們以為我下了大獄,以為我必死無疑,對不對?”
王景拍了拍自己被勒得繃繃的脯,滿臉紅:“告訴你們!皇上是千古明君!那都察院的史膽小如鼠,把我供了出來,可結果呢?”
他豎起三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皇上親自朱批!罰了我三個月的俸祿!理由只有十三個字!”
王景頓了頓,一字一頓地念道:
“年輕無知,妄議朝政,念初犯,從輕!”
院子里的眾人徹底懵了。
錢寺丞剛剛從後堂走出來,一只腳懸在半空,是僵在了那里。
罰俸三月?
妄議朝政這種殺頭的死罪,牽扯了戶部主事和都察院史的大案,居然只罰了三個月的俸祿
?就用一句“年輕無知”給打發了?
這怎麼可能!當今圣上什麼時候脾氣這麼好了?
“聽到沒有?”
王景得意洋洋地看著錢寺丞,
“大人,皇上這什麼?這小懲大誡!這才護才!
皇上心里跟明鏡似的,他知道我的《田賦改制疏》寫到他心坎里去了!
罰我俸祿,不過是做給外頭那些冥頑不靈的腐儒看的,是為了保護我!”
王景越說越激,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穿大紅蟒袍、位極人臣的那一天。
“我王某人,遲早是要閣拜相的!你們現在若是還看不清形勢,以後可別怪我不念同僚之誼!”
他甩了甩那短小可笑的袖子,冷笑著走回了屬于自己的角落,留下滿院子驚疑不定的太常寺員。
此時,甲字庫的門半掩著。
林默正拿著一把掃帚,在門檻邊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灰塵。
他低著頭,從始至終都沒有往院子里看一眼,但王景說的每一個字,他都聽得清清楚楚。
沒有憋笑,沒有驚訝。
太狠了。
老朱這一手,太毒了。
林默的大腦在飛速運轉,結合他所知道的歷史脈絡,一個令人骨悚然的邏輯鏈條在他腦海中拼湊型。
妄議朝政,不僅沒殺,反而只是罰俸三個月。
這絕不是什麼“才護才”,更不是什麼“法外開恩”。
朱元璋是一只盤旋在九天之上的猛禽,他最擅長的,就是用極致的耐心去等待獵暴。
戶部。
大明朝的錢袋子。
洪武初年,天下初定,老朱正愁著怎麼把那些地方士紳、貪污吏藏起來的田畝和錢糧挖出來。
他急需一個名正言順的借口,去清理戶部那些錯綜復雜的關系網。
而王景這個蠢貨,拿著一份駭人聽聞的《田賦改制疏》,主跳進了這張網里。
如果老朱立刻殺了王景,那這案子就斷了。
戶部和都察院那些暗中觀的人,會立刻回殼里。
所以,老朱不僅不殺王景,還要高高舉起,輕輕放下。
這是什麼?
這是掛在魚鉤上、還在活蹦跳的絕佳餌!
“年輕無知,妄議朝政,念初犯,從輕。”
這十三個字,本不是寫給王景看的,而是寫給滿朝文武看的!
老朱是在釋放一個危險的信號:看啊,朕是個寬容的明君,誰對田賦改制有想法,都可以站出來說,朕不殺你們。
王景就是老朱立在朝堂上的一個標靶,一個風向標。
那些原本藏在暗,對田地丈量、攤丁畝有意見。
或者想要借機渾水魚的各路神仙,看到王景安然無恙,必定會開始蠢蠢。
甚至會主去接王景,以他為突破口去試探圣意。
只要他們敢,親軍都尉府的暗探就會把他們的名字,一個接一個地寫在那本催命的小冊子上。
等魚兒聚得足夠多,這網一收……
林默不敢再想下去了。
那將是一場尸山海。
而王景這個餌,下場注定是被魚群咬得碎,連渣都不會剩下。
“林兄!林兄你在里面嗎?”
門外突然傳來了王景那令人作嘔的聲音。
林默想都沒想,立刻轉,一把抓起桌上裝滿黑灰的簸箕,假裝正要出門倒垃圾。
王景那張泛紅的臉出現在門口。
他看著林默,眼神里有一種迫切想要尋找認同的狂熱。
“林兄,你聽見了吧?我沒死!皇上在保我!”
王景手就要去抓林默的胳膊。
林默一側,巧妙地用那簸箕擋在了兩人中間。
一陣過堂風吹來,簸箕里的黑灰揚起,撲了王景一臉。
“咳咳咳!你干什麼!”
王景捂著連連後退,那件小一號的綠袍上沾滿了灰塵。
“哎呀!王大人恕罪!”
林默立刻換上了一副惶恐至極的表,連連鞠躬,
“下眼拙,沒瞧見大人過來,沖撞了大人!下這就給大人拍干凈!”
說著,林默揮舞著手里那把臟兮兮的掃帚,作勢就要往王景上拍。
“滾開!別我!”
王景嫌惡地躲開,“真是個上不了臺面的胚!”
他拍打著上的灰塵,冷冷地瞥了林默一眼,似乎覺得跟這種人說話掉價,轉拂袖離去。
林默站在原地,保持著躬的姿勢。
直到王景的腳步聲完全消失,他才慢慢直起腰。
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