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元年十二月十八日
應天府迎來了冬以來的最大一場雪。
鵝般的雪片洋洋灑灑,將整座京城包裹在一片刺骨的寒冷中。
太常寺的署里,即便燒著好幾個炭盆,也依舊擋不住那往骨頭里鉆的風。
距離年初那場險些卷戶部和都察院的風波,已經過去了整整十一個月。
那場由王景單方面謀劃的“群臣共議”,最終胎死腹中。
因為就在王景準備去戶部串聯的第二天,他接過的那位戶部主事,便因“賬目核算不清”被連降三級,直接發配到了西南煙瘴之地。
都察院的那位史也因“風聞言事不實”被罰去修了城墻。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是當今圣上在敲打。
戶部那幫人嚇破了膽,誰還敢搭理王景這個隨時會引的禍端。
再加上王景被罰了三個月的俸祿,這大半年來,他過得比應天府街頭的流民還要落魄。
那件原本就小了一號的綠袍,如今已經洗得發白,袖口和下擺破爛不堪,補丁摞著補丁。
但他眼中的狂熱,卻隨著日子的推移,不僅沒有熄滅,反而像野火一樣越燒越旺。
今日午後,太常寺的員們正圍在公共值房的炭盆邊烤火。
錢寺丞閉著眼睛打盹,幾個老典簿和主事低聲流著年底的祭祀章程,誰也沒有心思去干活。
就在這時,值房那扇風的破木門被人猛地一腳踹開。
風夾著大雪倒灌進來,吹得炭盆里的火星四下撲。
所有人同時轉頭。
王景站在門口。
他渾上下落滿了厚厚的積雪,凍得發紫,牙齒不控制地打著寒戰。
但他的腰桿得筆直,那張被凍得發青的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紅和扭曲的狂喜。
“各位同僚!”
王景大步過門檻,聲音嘶啞卻高得出奇,仿佛用盡了這十一個月來積攢的所有力氣,
“我的奏折,已經送到前了!”
坐在最外側的一位老博士,正端著茶盞喝熱茶暖。
聽到這句話,老博士嚨猛地一,剛咽下去的一大口滾燙茶水,“噗”地一聲全噴了出來。
不偏不倚,正正好好噴了坐在對面的趙贊禮一頭一臉。
茶葉沫子掛在趙贊禮的眉上,冒著熱氣的水珠順著他的鼻尖往下滴。
但趙贊禮連抬手去的作都沒有。
他保持著微微前傾的姿勢,整個人僵在了原地,連呼吸都停滯了。
值房沒有任何人說話。
只有炭盆里偶爾發出輕微的木炭炸裂聲。
錢寺丞猛地睜開眼睛,從太師椅上彈了起來。
作之大,直接帶翻了手邊的茶幾。茶盞摔在青磚上,碎。
“你……你做了什麼?”
錢寺丞的聲音抖得不樣子,出的手指指著王景,仿佛在指著一個從地獄里爬出來的勾魂使者。
王景毫不在意眾人的反應,他驕傲地揚起下,大聲宣告著自己的壯舉。
“那幫戶部的懦夫不敢遞,我就自己遞!
我攢了大半年的銀錢,花了所有的積蓄,連飯都吃不上,
終于買通了宮里出來采辦的一個小太監!”
王景越說越激,雙手在空中揮舞,那破爛的袖口隨之翻飛。
“那太監收了我的銀子,替我走了通政司的明路!
那份《富國強兵十策》,此刻必然已經擺在了皇上的案之上!”
他環視著屋的同僚,冷笑一聲。
“你們且看著吧!不出三日,圣上必定召我宮奏對!
大明朝的千秋基業,就將由我王某人來奠定!
到時候,爾等若是求我提攜,我還要看心!”
老博士手里的空茶盞“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趙贊禮終于反應過來,他發出一聲類似野瀕死般的絕哀嚎,連滾帶爬地往值房最里面的角落去,仿佛離王景近一寸都會染上絕癥。
錢寺丞眼前一黑,雙一,直接癱坐在了地上。
買通監。
越級上疏。
妄議朝政。
這三項罪名疊加在一起,王景不僅把自己送上了斷頭臺,還順帶把整個太常寺架在火上烤。
皇上最恨宦干政和外勾結,王景這是把天給捅破了。
一墻之隔的甲字庫外。
林默正提著一把掃帚,準備清掃廊檐下的積雪。
王景那穿力極強的聲音,一字不落地落了他的耳中。
“艸.....”
林默走到角落的廢舊木箱前,掀開上面蓋著的發霉竹簡。
那個灰的布包袱靜靜地躺在最深。
林默解開包袱的死結,最後一次清點里面的品。
確認無誤後,他將包袱重新系好。
林默閉上眼睛,在心里把那些鐵律又默念了一遍。
他知道,王景的死期,就在今日了。
申時,雪下得更大了。
天暗得比往常都要早。
林默按照慣例,提著裝滿廢紙和炭灰的木桶,走向太常寺的後角門去倒垃圾。
推開角門,一陣刺骨的寒風裹挾著雪珠撲面而來。
林默微微瞇起眼睛,將木桶里的殘渣倒在墻的雪堆里。
倒完垃圾,他習慣地抬起頭,掃了一眼空的街道。
大雪封城,平日里在附近擺攤的小商小販早就不見蹤影。
街面上除了幾排被大雪覆蓋了一半的腳印,什麼都沒有。
但在太常寺正門斜對面的一個背風巷口,卻停著一輛破舊的板車。
板車上堆著幾個裝著黑炭的麻袋。
車邊站著兩個穿著破破爛爛棉襖的漢子。
他們頭上戴著破草帽,帽檐得很低,雙手攏在袖子里。
大冬天的賣炭,遇到這種大雪天,本該是生意最好的時候。
賣炭翁哪怕凍得發抖,也會扯著嗓子大聲吆喝,好趕把炭賣出去換口熱湯喝。
但這兩人沒有吆喝。
一聲都沒有。
他們就那麼靜靜地站在雪地里,任由雪花落滿肩頭,連跺腳取暖的作都沒有。
林默的視線沒有在他們上停留超過半個呼吸。
但他依然敏銳地捕捉到了兩個違和的細節。
第一,這兩人雖然穿著破爛,但站姿拔,下盤穩如磐石,絕不是終日勞作、被生活彎了腰的底層苦力。
第二,其中一個漢子偶爾抬起手,拍打肩膀上的積雪時,那出的半截手掌上,虎口有著厚厚的老繭。
那種繭子,只有常年握著沉重的制式腰刀,千上萬次地練習劈砍,才能磨得出來。
更重要的是,在他們被草帽影遮擋的臉龐下,那兩道目,有意無意地往太常寺的大門里瞟。
林默低下頭,在門檻上磕了磕木桶的邊緣,震落粘在上面的殘灰。
親軍都尉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