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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12章 暴風雨前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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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辰時點卯,王景竟然也全須全尾地出現了。

只不過,今日的王景明顯有些心虛。

在值房最角落的位置,眼神時不時地往大門外瞟,手里捧著一卷書,半個時辰了連一頁都沒翻過去。

自己越過通政使司,買通監將折子遞上案,這是殺頭的大罪。

即便是自詡天選之人的王景,在遞完折子的頭一天,多也品嘗到了恐懼的滋味。

但這種恐懼,并沒有維持太久。

十二月二十日,無事發生。

十二月二十一日,依舊風平浪靜。

沒有錦衛的緹騎踹門,沒有大理寺的刑票,甚至連主管太常寺的禮部也沒有下達任何斥責的文書。

一連三天,整個應天府的場就像是一口枯井,連一漣漪都沒有泛起。

在這詭異的平靜中,王景的心態開始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從最初的驚懼不安,逐漸變為了滿懷期待,最終徹底演變了膨脹的得意。

十二月二十二日。

王景那件洗得發白的綠袍再次被他穿出了大將風度。

他背負著雙手,重新占領了值房中央那張線最好的書案。

“諸位同僚,你們可知,為何我那《富國強兵十策》遞上去三日,宮中卻遲遲沒有靜?”

王景端著茶盞,目睥睨地掃過屋的眾人,故意賣了個關子。

趙贊禮正低頭核對祭文,連頭都沒敢抬,權當自己是個聾子。

幾個主事也各自忙著手頭的活計,無人接茬。

王景毫不在意這種冷遇,他猛地一拍大,朗聲笑道:

“那是因為當今圣上乃是千古一帝,行事穩重!

我那十策,字字珠璣,直指朝政弊端,絕非凡夫俗子看一眼就能悟的。

皇上這是在書房,逐字逐句地研讀,正在認真考慮我的建議啊!”

他越說越興,仿佛已經親眼看到了朱元璋在燈下對他的折子拍案絕。

“我估著,就在明天!最遲明天午後,宮里必定會有使前來宣旨,召我閣廷對!”

王景信誓旦旦地做出了預測。

然而,到了第二天午後,連只宮里的麻雀都沒飛進太常寺。

王景站在院子里,著空的大門,毫沒有覺得尷尬。

他清了清嗓子,對著路過的雜役大聲說道:

“皇上日理萬機,定是被北邊的軍務絆住了手腳。後天!必定是後天!”

到了後天,依舊沒有旨意。

王景在值房里來回踱步,里振振有詞:

“我查過老黃歷了!今日星象不佳,不宜面圣。

下個吉日是十二月二十四,宜見貴人。

皇上定是算準了日子,要在那個吉日召見我!”

面對王景這種近乎瘋魔的自說自話,太常寺的員們早已經麻木了。

但也正是因為太無聊,這群場老油條私底下竟然以此開起了盤口。

就在太常寺後院那間風的茶水房里,幾個主事和老典簿湊在一起,將碎銀子和銅板拍在油膩膩的桌面上。

“我坐莊!”

趙贊禮咬著牙排出一枚碎銀,眼中閃著

“我賭這瘋子活不過臘月二十八!那折子既然遞進了宮,皇上絕不會留著他過年。”

“趙大人這話有理。”

一名六品主事跟著押了三十文銅錢,

“不過我猜作沒那麼快,年底各部清算賬目,皇上忙得很,哪有空搭理一個九品芝麻。我賭他能活到正月初五。”

陳老典簿拖著殘慢慢走進來。

他沒有掏錢,只是用那渾濁的老眼看了一眼桌上的籌碼,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

“都不用爭了。”

陳老典簿的聲音沙啞干癟,

“你們當親軍都尉府那幫緹騎是吃干飯的?

這幾天沒靜,那是在查他這折子背後有沒有人指使,在查他有沒有同黨。

老朽押一兩銀子,他活不到除夕夜。”

這番話一出,茶水房里頓時雀無聲。

眾人面面相覷,背後都滲出了一層冷汗。

而在這場圍繞著王景生死展開的荒誕賭局外,林默依舊是那個毫無存在的“木頭人”。

他每天準時踩著點卯的鼓聲進衙門,接過雜役手里的活,提著水桶去後院打水,生爐子,掃地。

好的時候,他就在院子中央,拿著沾了砂的抹布,哼哧哼哧地拭那幾口巨大的青銅祭鼎。

對于王景的瘋言瘋語,林默的反應永遠是停下手中的活,回以一個憨厚且茫然的微笑。

如果有人問起,他只會說一句“下不知”,然後低頭繼續鼎。

沒有人知道,在這張老實的面孔下,藏著怎樣繃的神經。

林默很清楚,這連日來的風平浪靜,本不是什麼皇上在認真考慮建議,而是屠刀徹底落下前,那段令人窒息的蓄力期。

老朱的行事風格歷來如此。

則已,一必定是斬草除

這種無形的力,讓林默患上了嚴重的強迫癥。

每晚散衙回到那間偏僻的出租小院後,他做的第一件事不再是生火做飯,而是反復檢查門窗。

上門閂後,要用力推拉三次,確認嚴

找來一壯的頂門,死死抵住門板的下沿。

把窗戶關嚴,再用舊服堵住每一風的隙。

然後心里默寫。

《洪武茍命鐵律》

“八、如果邊有作死的人,不要提醒,不要勸阻,不要沾邊。

收起所有多余的同心,讓他死得干干凈凈。”

......

洪武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按照南方的習俗,今日是過小年。

太常寺衙門里彌漫著一過節前特有的散漫氣息。

就連一向嚴苛的錢寺丞,今日也沒有來值房,聽說是去了禮部尚書府上送年敬。

王景今日來得格外早。

他不僅特意換了一干凈的白衫,甚至還不知道從哪里借了點碎銀子,去街口的鋪子里買了一頂嶄新的烏紗帽。

那頂新帽子戴在他頭上,帽翅得筆直,與他那件短小的舊綠袍形了鮮明而稽的對比。

“黃歷上說今日宜見貴人。”

王景端坐在書案前,脊背得像一標槍,雙手平放在膝蓋上,一副隨時準備接旨的姿態,

“我這折子,今日必定會有回音。”

一整個上午,王景連茅房都不敢去,生怕錯過了宮里出來的天使。

午時,沒有人來。

未時,大門外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到了申時,天迅速暗了下來,風雪再次飄落。

散衙的梆子聲終于在應天府的上空敲響。

同僚們如蒙大赦,紛紛收拾東西,裹棉袍往外走。

經過王景邊時,有些人的眼神里多了一可憐。

“王大人,還不走麼?天都黑了。”

一名主事臨出門前,隨口問了一句。

“皇上勤政,常在夜里批閱奏章。我再等等。”

王景的有些僵,但語氣依然強,死死盯著門外逐漸模糊的雪景。

林默是最後一個離開太常寺的。

他像往常一樣,檢查完甲字庫的火燭,落好門鎖。

背著那個裝滿廢紙的破木桶,低著頭走向後角門倒垃圾。

倒完垃圾,林默推開正門,準備回家。

剛一出門檻,林默的腳步猛地一頓,半只腳懸在半空中,再也落不下去。

太安靜了。

這是一種極度不正常的安靜。

雖然下著雪,又是小年夜,但太常寺外這條街上,平日里總會有幾家亮著燈籠的店鋪,偶爾也會有幾聲犬吠或是打更人的梆子聲。

但此刻,整條長街連一星燈火都沒有。

所有的店鋪不僅關了門,連窗戶都用厚厚的木板釘死了。

平時常在街角竄的那幾條野狗,也全都不見了蹤影。

林默緩緩將懸空的腳收了回來。

他沒有抬頭,只是用眼角的余掃過斜對面的那個巷口。

幾天前停在那里的賣炭板車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幾個如同鬼魅般融雪夜的黑影。

他們沒有戴鬥笠,也沒有穿蓑

任由白雪落滿雙肩,腰間挎著的,是制式統一的狹長繡春刀。

清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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