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時點卯,王景竟然也全須全尾地出現了。
只不過,今日的王景明顯有些心虛。
他在值房最角落的位置,眼神時不時地往大門外瞟,手里捧著一卷書,半個時辰了連一頁都沒翻過去。
自己越過通政使司,買通監將折子遞上案,這是殺頭的大罪。
即便是自詡天選之人的王景,在遞完折子的頭一天,多也品嘗到了恐懼的滋味。
但這種恐懼,并沒有維持太久。
十二月二十日,無事發生。
十二月二十一日,依舊風平浪靜。
沒有錦衛的緹騎踹門,沒有大理寺的刑票,甚至連主管太常寺的禮部也沒有下達任何斥責的文書。
一連三天,整個應天府的場就像是一口枯井,連一漣漪都沒有泛起。
在這詭異的平靜中,王景的心態開始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從最初的驚懼不安,逐漸變為了滿懷期待,最終徹底演變了膨脹的得意。
十二月二十二日。
王景那件洗得發白的綠袍再次被他穿出了大將風度。
他背負著雙手,重新占領了值房中央那張線最好的書案。
“諸位同僚,你們可知,為何我那《富國強兵十策》遞上去三日,宮中卻遲遲沒有靜?”
王景端著茶盞,目睥睨地掃過屋的眾人,故意賣了個關子。
趙贊禮正低頭核對祭文,連頭都沒敢抬,權當自己是個聾子。
幾個主事也各自忙著手頭的活計,無人接茬。
王景毫不在意這種冷遇,他猛地一拍大,朗聲笑道:
“那是因為當今圣上乃是千古一帝,行事穩重!
我那十策,字字珠璣,直指朝政弊端,絕非凡夫俗子看一眼就能悟的。
皇上這是在書房,逐字逐句地研讀,正在認真考慮我的建議啊!”
他越說越興,仿佛已經親眼看到了朱元璋在燈下對他的折子拍案絕。
“我估著,就在明天!最遲明天午後,宮里必定會有使前來宣旨,召我閣廷對!”
王景信誓旦旦地做出了預測。
然而,到了第二天午後,連只宮里的麻雀都沒飛進太常寺。
王景站在院子里,著空的大門,毫沒有覺得尷尬。
他清了清嗓子,對著路過的雜役大聲說道:
“皇上日理萬機,定是被北邊的軍務絆住了手腳。後天!必定是後天!”
到了後天,依舊沒有旨意。
王景在值房里來回踱步,里振振有詞:
“我查過老黃歷了!今日星象不佳,不宜面圣。
下個吉日是十二月二十四,宜見貴人。
皇上定是算準了日子,要在那個吉日召見我!”
面對王景這種近乎瘋魔的自說自話,太常寺的員們早已經麻木了。
但也正是因為太無聊,這群場老油條私底下竟然以此開起了盤口。
就在太常寺後院那間風的茶水房里,幾個主事和老典簿湊在一起,將碎銀子和銅板拍在油膩膩的桌面上。
“我坐莊!”
趙贊禮咬著牙排出一枚碎銀,眼中閃著,
“我賭這瘋子活不過臘月二十八!那折子既然遞進了宮,皇上絕不會留著他過年。”
“趙大人這話有理。”
一名六品主事跟著押了三十文銅錢,
“不過我猜作沒那麼快,年底各部清算賬目,皇上忙得很,哪有空搭理一個九品芝麻。我賭他能活到正月初五。”
陳老典簿拖著殘慢慢走進來。
他沒有掏錢,只是用那渾濁的老眼看了一眼桌上的籌碼,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
“都不用爭了。”
陳老典簿的聲音沙啞干癟,
“你們當親軍都尉府那幫緹騎是吃干飯的?
這幾天沒靜,那是在查他這折子背後有沒有人指使,在查他有沒有同黨。
老朽押一兩銀子,他活不到除夕夜。”
這番話一出,茶水房里頓時雀無聲。
眾人面面相覷,背後都滲出了一層冷汗。
而在這場圍繞著王景生死展開的荒誕賭局外,林默依舊是那個毫無存在的“木頭人”。
他每天準時踩著點卯的鼓聲進衙門,接過雜役手里的活,提著水桶去後院打水,生爐子,掃地。
好的時候,他就在院子中央,拿著沾了砂的抹布,哼哧哼哧地拭那幾口巨大的青銅祭鼎。
對于王景的瘋言瘋語,林默的反應永遠是停下手中的活,回以一個憨厚且茫然的微笑。
如果有人問起,他只會說一句“下不知”,然後低頭繼續鼎。
沒有人知道,在這張老實的面孔下,藏著怎樣繃的神經。
林默很清楚,這連日來的風平浪靜,本不是什麼皇上在認真考慮建議,而是屠刀徹底落下前,那段令人窒息的蓄力期。
老朱的行事風格歷來如此。
不則已,一必定是斬草除。
這種無形的力,讓林默患上了嚴重的強迫癥。
每晚散衙回到那間偏僻的出租小院後,他做的第一件事不再是生火做飯,而是反復檢查門窗。
上門閂後,要用力推拉三次,確認嚴合。
找來一壯的頂門,死死抵住門板的下沿。
把窗戶關嚴,再用舊服堵住每一風的隙。
然後心里默寫。
《洪武茍命鐵律》
“八、如果邊有作死的人,不要提醒,不要勸阻,不要沾邊。
收起所有多余的同心,讓他死得干干凈凈。”
......
洪武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按照南方的習俗,今日是過小年。
太常寺衙門里彌漫著一過節前特有的散漫氣息。
就連一向嚴苛的錢寺丞,今日也沒有來值房,聽說是去了禮部尚書府上送年敬。
王景今日來得格外早。
他不僅特意換了一干凈的白衫,甚至還不知道從哪里借了點碎銀子,去街口的鋪子里買了一頂嶄新的烏紗帽。
那頂新帽子戴在他頭上,帽翅得筆直,與他那件短小的舊綠袍形了鮮明而稽的對比。
“黃歷上說今日宜見貴人。”
王景端坐在書案前,脊背得像一標槍,雙手平放在膝蓋上,一副隨時準備接旨的姿態,
“我這折子,今日必定會有回音。”
一整個上午,王景連茅房都不敢去,生怕錯過了宮里出來的天使。
午時,沒有人來。
未時,大門外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到了申時,天迅速暗了下來,風雪再次飄落。
散衙的梆子聲終于在應天府的上空敲響。
同僚們如蒙大赦,紛紛收拾東西,裹棉袍往外走。
經過王景邊時,有些人的眼神里多了一可憐。
“王大人,還不走麼?天都黑了。”
一名主事臨出門前,隨口問了一句。
“皇上勤政,常在夜里批閱奏章。我再等等。”
王景的有些僵,但語氣依然強,死死盯著門外逐漸模糊的雪景。
林默是最後一個離開太常寺的。
他像往常一樣,檢查完甲字庫的火燭,落好門鎖。
背著那個裝滿廢紙的破木桶,低著頭走向後角門倒垃圾。
倒完垃圾,林默推開正門,準備回家。
剛一出門檻,林默的腳步猛地一頓,半只腳懸在半空中,再也落不下去。
太安靜了。
這是一種極度不正常的安靜。
雖然下著雪,又是小年夜,但太常寺外這條街上,平日里總會有幾家亮著燈籠的店鋪,偶爾也會有幾聲犬吠或是打更人的梆子聲。
但此刻,整條長街連一星燈火都沒有。
所有的店鋪不僅關了門,連窗戶都用厚厚的木板釘死了。
平時常在街角竄的那幾條野狗,也全都不見了蹤影。
林默緩緩將懸空的腳收了回來。
他沒有抬頭,只是用眼角的余掃過斜對面的那個巷口。
幾天前停在那里的賣炭板車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幾個如同鬼魅般融雪夜的黑影。
他們沒有戴鬥笠,也沒有穿蓑。
任由白雪落滿雙肩,腰間挎著的,是制式統一的狹長繡春刀。
清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