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長街上的積雪被踩得嘎吱作響。
林默像往常一樣,低著頭,踩著點卯的鼓聲進太常寺的大門。
昨夜他親眼看到太常寺外圍被親軍都尉府徹底清場。
但當他走進院子時,眼前的景象卻荒誕得讓他懷疑自己的眼睛。
王景不僅來了,而且比昨天還要。
他換了一雙嶄新的皂底布鞋,頭上那頂昨天剛買的烏紗帽戴得端端正正。
那件小一號的綠袍雖然依舊稽,但他是走出了欽差大臣的步伐。
“諸位!”
王景站在值房的中央,雙手叉腰,大聲向那些恨不得把臉埋進桌子里的同僚宣告。
“我昨日傍晚散衙時,發現街口的閑雜人等全都不見了!你們可知為何?”
值房沒人敢出聲,連翻書的聲音都停了。
王景得意地拍了拍桌子,臉上的紅簡直要溢出來。
“那是皇上派出的暗衛!他們在為我清道!皇上知道今日要召我宮,怕有宵小之徒驚擾了我,特意提前布防!”
他越說越覺得自己分析得天無。
“等皇上用了我的策論,推行了攤丁畝,這朝堂上的格局就得大變了。到時候,爾等見了我,都得規規矩矩地一聲王大人!”
趙贊禮坐在最角落,聽到這話,雙手死死捂住耳朵,整個人都在發抖。
林默抱著一塊抹布,從值房門口低頭走過,徑直走向院子西側存放編鐘的樂房。
這人不僅瘋了,還瞎了。
把屠夫當保鏢,把殺氣當恩寵。
這大概就是天選之人特有的死亡濾鏡吧。
林默走進樂房,拿起抹布,開始挨個拭那套巨大的青銅編鐘。
銅銹很厚,需要用極大的力氣才能掉。
他干得很慢,也很仔細。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午時。
未時。
太常寺里的空氣越來越粘稠,仿佛連呼吸都需要費盡全的力氣。
錢寺丞把自己反鎖在後堂,一整天連午飯都沒吃。
申時初刻。
冬日的太早早地躲進了厚厚的雲層後頭,天昏暗得像要下來。
突然。
“轟!”
太常寺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門,被人從外面暴力踹開。
兩扇門板狠狠地砸在墻壁上,發出震耳聾的回響。
院子里幾個正在掃雪的雜役嚇得直接癱在地上。
兩排穿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校尉如黑水般涌。
他們作整齊劃一,瞬間封鎖了院子的所有出口。
為首的,是一名臉頰上帶著一道猙獰刀疤的百戶。
他大步過門檻,手按刀柄,目如鷹隼般掃視了一圈,最後準確定格在正從值房里探出半個子的王景上。
王景臉上的狂喜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他不僅沒有害怕,反而整理了一下冠,大步迎了上去。
“這位將軍,可是奉了皇上的口諭,來接王某宮面圣的?”
王景揚起下,語氣中甚至帶著一矜持的傲慢。
刀疤臉百戶停下腳步,看王景的眼神,就像在看一頭主把脖子向砧板的蠢豬。
他本沒有搭理王景,而是反手從腰間出一卷明黃的卷軸。
“奉圣諭!”
百戶的聲音如同兩塊生鐵在,刺得人耳生疼。
整個太常寺的員,不管是躲在屋里的,還是癱在地上的,聽到這三個字,全部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王景也跪了下去,但他臉上的笑容依舊燦爛。
“太常寺贊禮郎王景。”
百戶冷酷的聲音在院子里回。
“妄議國本,蠱人心,越職言事,包藏禍心!著,即刻革去職,下詔獄嚴勘!”
這幾句話如同幾記重錘,狠狠砸在青石板上。
王景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因過度興而布滿的眼睛里,充滿了不可置信。
“不……不可能!”
王景尖起來,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變了調,
“皇上明明罰了我三個月俸祿!皇上是在保我!你們是不是搞錯了?我要見皇上!我要面圣!”
刀疤臉百戶冷笑一聲,將卷軸收回腰間,打了個手勢。
“拿下。”
兩名如狼似虎的校尉立刻撲了上去。
一人反扭住王景的胳膊,另一人一腳踹在王景的膝彎上。
伴隨著骨骼發出的一聲脆響,王景被死死地按在了冰冷的雪地里。
“你們不能抓我!我是來救大明的!我的策論能富國強兵!”
王景瘋狂地扭著,那頂嶄新的烏紗帽滾落在地,沾滿了泥雪。
他那小一號的綠袍在劇烈的掙扎中終于崩裂,出里面并不干凈的中。
校尉毫不客氣,直接一掌扇在王景的臉上,打得他角鮮直流。
然後兩人像拖死狗一樣,一左一右架起王景的胳膊,往大門外拖去。
王景的雙在地上無力地拖拽著,在雪地里劃出兩條長長的痕跡。
此時,他的視線恰好越過院子,看到了敞開大門的樂房。
林默正站在最靠外的一口編鐘前。
兩人的目在半空中撞了一瞬。
王景那雙絕的眼睛里,突然發出一種病態的瘋狂。
他仿佛抓住了一救命稻草,拼盡肺里最後一口氣,朝著樂房的方向聲嘶力竭地大喊:
“林默!林謹之!”
這三個字在太常寺的上空炸開。
跪在值房門口的趙贊禮渾猛地一哆嗦,差點背過氣去。
“你快告訴他們!你也是穿越……你也是跟我從一個地方來的!”
王景的半邊臉在雪地里,里噴出帶著沫的白氣,他像惡鬼一樣死死盯著林默的方向。
“我們是一起的!那奏疏你也看過!你也知道那些事!你救救我啊!林默!”
拖拽著他的校尉停下了腳步。
刀疤臉百戶的手瞬間按在了繡春刀的刀柄上。他緩緩轉過頭,順著王景呼喊的方向,將目投向了樂房。
院子里所有的員,也都臉慘白地轉頭看向那邊。
“nmd,這是人?”
林默手里的抹布正順著青銅編鐘的紋理,一點一點地向下拭。
他的作平穩、勻速,甚至連拭的節奏都沒有因為王景的呼喊而發生一一毫的改變。
只有離他極近的話才能看到,一滴冷汗正順著他的鼻尖,悄無聲息地落,砸在腳下的青磚上。
“你說話啊!你裝什麼死!”
王景還在外面凄厲地嚎。
刀疤臉百戶盯著那個連背影都著一呆滯和木訥的九品小,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那小干活的模樣,簡直比太常寺那幾口老鐘還要死板。
若是真有同謀之嫌,在這個生死關頭,聽到有人攀咬自己,絕不可能做到如此心如止水。
哪怕是裝的,也會有本能的驚慌。
“帶走。”
百戶收回了目,不再理會王景的瘋言瘋語。
這種死到臨頭隨便攀咬同僚的瘋狗,詔獄里每天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兩名校尉再次發力,將王景強行拖出了大門。
在過高高的門檻時。
王景左腳上那只嶄新的皂底布鞋被門檻絆了一下,直接落,掉在了門的青磚上。
但他已經無力去管那只鞋了。
他的嚎聲隨著大門的關上,徹底被隔絕在風雪之外。
院子里恢復了絕對的安靜。
只剩下風吹過樹枝的聲響,以及眾人重且急促的息聲。
那只鞋孤零零地躺在門檻側。
沒有一個人上前去撿。
所有人都盯著那只鞋看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緩慢地將目轉向了樂房。
林默還在那口編鐘。
他終于完了一面,端起旁邊的水盆,轉過,走向下一口編鐘。
在轉的瞬間,林默臉上的表依然是那種略帶遲鈍的茫然。
他似乎這才注意到院子里發生了變故,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手里還端著那盆渾濁的臟水。
趙贊禮看著林默那張憨厚的臉,只覺得後脊背一陣陣地發涼。
聰明。
太聰明了。
不管是趙贊禮,還是那些平日里嘲笑林默是“木頭人”的主事們,此刻心里都冒出了同一個念頭。
幸虧這小子是個三子打不出一個悶屁的悶葫蘆。
如果剛才林默有半點反應,哪怕是沖出去辯解一句“下冤枉”,或者只是驚慌失措地看一眼。
那刀疤臉百戶必定會順水推舟,把林默也一起鎖走。
一旦被帶進詔獄,那就意味著整個太常寺都會被卷這場清算之中。
到時候,在座的有一個算一個,全得跟著王景那個瘋子一起陪葬。
這小子的呆傻,救了他自己,也救了所有人。
錢寺丞扶著門框,從後堂走了出來。
他雙還有些打,看著院子里那只破鞋,厭惡地揮了揮手。
“把那臟東西扔出去。”
錢寺丞的聲音沙啞,“今日之事,誰也不許嚼舌。都滾回去干活!”
眾人如釋重負,立刻散去。
林默端著水盆,轉過,繼續面對著那口冰冷的青銅編鐘。
他的角,以一個幾乎無法察覺的幅度,極輕地了一下。
“九、王景,洪武元年臘月二十五日下獄。記住,永遠不要有‘我們’。”